柳家的人来得比陈平安预想的更快。
消息传回碧落城的当天,柳家的代家主柳天鹏就拍了桌子。
柳天鹏是柳天雄的堂弟,元婴初期,在柳家排第四。柳天雄活着的时候,他负责管账,每天和银子打交道,日子过得舒服。柳天雄死了,他被推上来当代家主,每天要面对的是六大家族的瓜分、赵家的步步紧逼、还有那个杀了柳天雄的少年。
“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孩,杀了天雄兄?”柳天鹏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们告诉我,这怎么可能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站在堂下的柳家修士面面相觑。
“说话!”
“家主,”一个金丹期的客卿硬着头皮开口,“那小孩不是普通人。他是负碑传人,厉天刑的徒弟。他身上有因果碑,杀意可以破护体罡气。”
“因果碑?”柳天鹏的手按在桌案上,“负碑剑道的因果碑?”
“是。”
“他碑上有多少字?”
“不知道。但据说他杀了天雄兄之后,碑上的纹路从手背蔓延到了胸口。”
柳天鹏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因果碑。负碑剑道的因果碑,字越多,杀意越强。能从手背蔓延到胸口的,至少杀了十个以上的人。
“他还杀了谁?”
“柳清风、柳天仇。还有铁剑门的铁鹤真人。”
柳天鹏的手从桌案上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
他在算。
柳清风是金丹后期,柳天仇是元婴中期,铁鹤真人是元婴中期,柳天雄是化神后期。四个人,一个大境界一个大境界地往上跳。筑基初期杀金丹后期,已经够离谱了。杀元婴中期,闻所未闻。杀化神后期——浩然天下三千年没出过这种事。
“这个小孩,不能留。”柳天鹏站起来,“传令下去,柳家所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,三天后在碧落城集合。我要亲自带队,去负碑剑派的废墟。”
“家主,废墟那边已经是一片荒地了。他去那里做什么?”
“重建负碑剑派。”
柳天鹏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他不会成功的。三十年前我们能灭负碑剑派一次,今天就能灭第二次。”
废墟上的第一个早晨,来得比别处早。
因为废墟在山顶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,第一道光就打在废墟上。断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条条黑色的手指,从山顶指向山脚。
陈平安天没亮就起来了。
他站在殿堂前的空地上,手里握着负碑剑仙的真品,面对着一根新的石桩。石桩是从山下搬上来的,一人高,两人合抱粗,是赵东花钱请人运来的。
拔剑。
出鞘。
砍。
一剑。
石桩上多了一道白印。
两剑。
白印变成了浅痕。
三剑。
四剑。
五剑。
他砍了五百剑,石桩上的痕迹不到半指深。
“不够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。
负碑剑仙。
“我知道不够。”陈平安没有停。
“你的腰没用上。肩膀太紧。手腕太僵。你是在用胳膊砍,不是在用身体砍。”
陈平安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你教我怎么砍。”
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教不了你。我的剑道是杀道,你的剑道是护道。路子不一样。但有一点可以教你——砍的时候,别想着砍断它。想着穿过它。”
“穿过它?”
“剑不是用来砍东西的。是用来穿过东西的。你面前的石桩、敌人的护体罡气、虚空生物的外壳,都是纸。你的剑是一根针。针不需要力气大,只需要够尖。想着穿过它,你的剑就会找到最薄的地方。”
陈平安闭上眼睛。
穿过它。
不是砍,是穿。
他举起剑,深吸一口气,腰一拧,手一送——
剑尖刺进石桩。
不是砍出痕迹,是刺进去。剑尖没入石桩一寸,周围的石头没有裂,没有碎,只有一个细细的洞,像被锥子扎出来的。
陈平安拔出剑,看着那个洞。
“看到了吗?”负碑剑仙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,“剑是针,不是锤。”
陈平安把剑插回鞘中,转身看着空地上的人。
周铁匠在练拔剑。他的手很稳,但速度慢,陈平安示范了十遍,他才学会用腰。
铁木儿在砍石桩。他不用剑,用弯刀。弯刀砍在石桩上,火星四溅,石屑纷飞。一刀下去,石桩上多了一道半指深的痕迹。他的力道比陈平安大,但精准度差得远。
云岫在练剑法。她是云氏的天才,金丹初期,剑法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。快、准、狠,每一剑都带着杀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