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白阿姨的回信
1
秋天的时候,沈时收到一封信。没有寄件人,没有地址,封口用胶水粘着。他撕开封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信封里有一张照片——白阿姨年轻时的照片,站在一栋楼前,手里拿着一台相机,笑得很好看。和之前那张一样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这张照片里的她更年轻,二十出头,头发更黑,眼睛更亮,皮肤更白。笑容更大,嘴角弯得更高,牙齿露得更多。不是那种被岁月磨平了的、含蓄的、意味深长的笑。是一种年轻的、张扬的、肆无忌惮的笑。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自己的记忆会一点点消失,不知道自己的相机会坏掉,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一个只剩下零点五记忆的人。她笑了。因为她年轻,因为她还有记忆可以失去,因为她不怕。
沈时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行字,是白阿姨的字迹,圆圆的,小小的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
“我收到了。围巾很暖。谢谢。我也在织。织给那些冷的人。织给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人。织给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。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织多久。但我会一直织。织到织不动的那一天。你还在织吗?别忘了。天冷了。戴上。”
沈时拿着那张照片,站了很久。他把照片放在桌上,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。红色的,两个女孩织的。他还在戴着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记得。记得织这条围巾的人,记得她们花了多少时间,记得她们心里想着谁。他戴着,他记得。他拿起笔,在照片背面写了几行字。不是写给白阿姨的,是写给自己的。
“白阿姨。我收到了。围巾很暖。我也在织。织得很慢,织得不好。歪歪扭扭的,疙疙瘩瘩的。但我在织。织给那些冷的人。织给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人。织给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。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织多久。但我会一直织。织到织不动的那一天。你还在织吗?别忘了。天冷了。戴上。”
他把照片放进口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秋天的风吹过来,带着落叶的气味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红色的,很厚,很暖。他不知道白阿姨现在围着什么颜色的围巾。也许灰色的,也许红色的,也许藏青色的。也许她围着奶奶织的那条——灰色的,很厚,很暖。他不知道,但他希望她围着。希望她暖。希望她笑。希望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,在一条河边,在一栋白色的房子里,还在织,还在送,还在笑。这就够了。
2
那天下午,沈时去了养老院。
他带着那张照片——白阿姨年轻时的照片。他想给奶奶看看。也许她不记得白阿姨了,也许她不记得任何人,但她会看到那张照片。会看到那个年轻的女人,那台相机,那个笑容。也许她会笑。因为她喜欢笑。看到好看的东西,她会笑。看到红色的围巾,她会笑。看到年轻的女人,她也会笑。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认出白阿姨,但他知道她会笑。这就够了。
他推开奶奶的房门。她坐在窗边,和每次一样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她穿着那件灰色的棉袄,头发全白了,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。她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毛线。红色的,暗红发黑的,和每次一样。但她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——不是他上次围的那条,是另一条。蓝色的,很亮,像夏天的天空。他不知道是谁围上的,也许是护工,也许是隔壁床的老人,也许是她自己。不记得了,但戴上了。因为冷。因为戴上了就不冷了。因为身体记得。手记得。脖子记得。
沈时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把照片递给她。她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是浑浊的,眼白泛着淡淡的黄,瞳孔像蒙了一层雾。但她看着那张照片,看着那个年轻的女人,那台相机,那个笑容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准备笑。但笑还没有出来,就停住了。也许她忘了怎么笑,也许她笑了但看不出来,也许她在心里笑了,只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。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她在努力。努力笑,努力记得,努力做一个还在的人。这就够了。
沈时把照片收起来,放进口袋。他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落在围巾上,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。她睡着了。在秋天,在下午,在蓝色围巾的温暖中,她睡着了。沈时站起来,轻轻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膝盖。然后他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坐在窗边,低着头,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准备笑。但笑还没有出来。也许下一次就出来了。也许下下次。也许有一天。他等着。这就够了。
3
那天晚上,沈时坐在办公室里,把三只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一只他的,二十七点五。一只陆时光的,八点五。一只白阿姨的,零点五。他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,看着那三道银色的液柱。高的那道不动了,低的那道也不动了,几乎看不到的那道也不动了。它们都停了。但他知道它们没有坏。它们只是在等。等人回来,等时间重启,等秋天过去,等下一个冬天。等有人需要一条围巾。
他拿起白阿姨的怀表,翻过来看背面。没有字。光秃秃的,像一面没有被写过的墙。但他知道那面墙上曾经有字。写着「此物记录你之所忆,亦将见证你之所忘。」只是被磨损了。被她忘记的那些记忆磨损了。被时间磨损了。被她一针一针织进围巾里的那些时光磨损了。字不在了,但墙还在。怀表还在。她还在。在一个很远的地方,在一条河边,在一栋白色的房子里。她还在织,还在送,还在笑。这就够了。
他把三只怀表放进口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呼吸着,路灯亮着,把街道染成橘黄色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红色的,很厚,很暖。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陆时光还能不能找到去妈妈家的路,不知道奶奶还记不记得戴围巾,不知道白阿姨还会不会寄信来,不知道女孩们还会织多少条围巾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他在织。织一条围巾,红色的,歪歪扭扭的,疙疙瘩瘩的。也许送给奶奶,也许送给陆时光,也许送给白阿姨,也许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。不重要。他在织。这就够了。
4
第二天,沈时把白阿姨的照片拿给女孩们看。她们坐在白阿姨的办公室里,正在织毛衣。她们看到那张照片,停了下来。
“这是谁?”女孩问。
“白阿姨。你们没见过她。她走了。去年秋天走的。”
“她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她现在在哪?”
“在一个很远的地方。有很多树,有一条河,河边的房子是白色的,窗户是蓝色的。”
“她在那里做什么?”
“织围巾。送人。她织了很多,送给了很多人。他们不知道她是谁,不记得她长什么样。但他们戴着她的围巾。”
两个女孩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另一个女孩低下头,继续织。她织的是灰色的围巾——给谁的?沈时不知道。也许是给陆时光的妈妈,也许是给白阿姨,也许是给一个不认识的人。不重要。她在织。这就够了。女孩也低下头,继续织。她织的是红色的围巾——给谁的?沈时不知道。也许是给奶奶,也许是给他,也许是给一个不认识的人。不重要。她在织。这就够了。
沈时在她们旁边坐下来,拿起一团毛线。红色的,和他脖子上那条一样的颜色。他不会织,但他学。慢慢地,一针一针地。歪歪扭扭的,疙疙瘩瘩的,但它在变长。窗外,秋天的风吹过来,把树叶吹得沙沙响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红色的,很厚,很暖。他不知道白阿姨有没有收到他的回信。也许收到了,也许没有。也许她在河边捡到了那个信封,打开来,看到了那张照片,看到了他写的字。她会笑。因为她知道,还有人记得她。还有人记得她说过的话——“天冷了,戴上。”还有人记得她织的围巾。还有人记得她。这就够了。
他把竹针插回毛线团里,把毛线放在桌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有一棵树,叶子开始黄了,有些已经飘落下来,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他想起白阿姨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剩下的记忆不多了。但留下来的那些,每一个都值得我用一辈子去换。”她换了。用她的记忆,换了陆时光的命,换了沈时的命,换了女孩的命,换了无数人的命。她不知道值不值得,但她换了。他不知道值不值得,但他知道,如果没有她,他不会在这里。不会戴着这条围巾,不会拿着这只怀表,不会坐在那间办公室里,不会认识那些人。不会织毛衣。不会记得。不会等。她换了。她值得。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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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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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预告
冬天的时候,沈时收到一个包裹。很小,很轻,用牛皮纸包着。他拆开,里面是一封信。不是白阿姨写的,是另一个人。字迹很陌生,方方正正的,像小学生练字。
“沈时叔叔:你好。我是陈小禾。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。我现在上大学了。学的是心理学。我想帮助那些丢失记忆的人。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。那些在影子里待了很久的人。我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他们。但我学。慢慢地,一针一针地。就像你织围巾一样。我会织的。天冷了。你还在织吗?别忘了。戴上。”
沈时拿着那封信,站了很久。他记得陈小禾。那个丢了三天记忆的高二女生。那个被寄生了四年的女孩。那个说“我想见它”的人。那个说“谢谢你,让我看到它”的人。她现在上大学了。学的是心理学。她想帮助那些丢失记忆的人。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。那些在影子里待了很久的人。她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他们。但她学。慢慢地,一针一针地。就像他织围巾一样。她会织的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