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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陈小禾的信(2 / 2)

女孩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深,很亮。她伸出手,用手指摸了摸信纸上的字。方方正正的,一笔一划,没有连笔,没有涂改。她笑了。不是紧张的笑,不是新奇的的笑,不是黑暗中看到灯的笑,不是找到名字的笑。是一种被原谅的笑。有人不恨她。有人感谢她。有人因为她看到了自己。她笑了。这就够了。

另一个女孩也伸出手,摸了摸信纸。她的手指在字迹上慢慢地滑动,像一个盲人在读盲文。她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,不认得“陈小禾”三个字,不记得自己在她影子里待了四年。但她摸到了。摸到了那些方方正正的、一笔一划的、没有连笔没有涂改的字。她知道有人写了这封信。写得很认真。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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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沈时坐在办公室里,把三只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一只他的,二十七点五。一只陆时光的,八点五。一只白阿姨的,零点五。他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,看着那三道银色的液柱。高的那道不动了,低的那道也不动了,几乎看不到的那道也不动了。它们都停了。但他知道它们没有坏。它们只是在等。等人回来,等时间重启,等冬天过去,等下一个春天。等有人需要一条围巾。

他拿起白阿姨的怀表,翻过来看背面。没有字。光秃秃的,像一面没有被写过的墙。但他知道那面墙上曾经有字。写着「此物记录你之所忆,亦将见证你之所忘。」只是被磨损了。被她忘记的那些记忆磨损了。被时间磨损了。被她一针一针织进围巾里的那些时光磨损了。字不在了,但墙还在。怀表还在。她还在。在一个很远的地方,在一条河边,在一栋白色的房子里。她还在织,还在送,还在笑。这就够了。

他把三只怀表放进口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呼吸着,路灯亮着,把街道染成橘黄色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红色的,很厚,很暖。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陈小禾能不能帮到那些丢失记忆的人,不知道奶奶还记不记得戴围巾,不知道白阿姨还会不会寄信来,不知道女孩们还会织多少条围巾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他在织。织一条围巾,红色的,歪歪扭扭的,疙疙瘩瘩的。也许送给陈小禾,也许送给奶奶,也许送给白阿姨,也许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。不重要。他在织。这就够了。

他把窗帘拉上,关掉灯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很长,灯光昏黄。他走过每一扇门,走到白阿姨的门前。门关着,门缝里有灯光。他听到里面有两个声音,一先一后,像两只鸟在对话。

“这条织完了。”

“给谁的?”

“给陈小禾。”

“她喜欢什么颜色?”

“不知道。她没说。但她说她喜欢红色。她喜欢红色围巾。”

“那就织红色的。”

沈时站在门口,听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离开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他推开一楼的大门,站在门口。冬天的风吹过来,很冷,像刀割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红色的,很厚,很暖。他不知道陈小禾什么时候能收到那条围巾,不知道她会不会戴上,不知道她会不会记得他。但她会收到。她会戴上。她会暖。这就够了。

他走在街上,走在这个城市最普通的、不值一提的冬天里。路灯亮了,把街道染成橘黄色。行人匆匆地走过,有人赶着回家,有人赶着赴约,有人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,只是跟着人群往前走。他走在他们中间,不赶。他知道他要回哪里。回那间办公室,回那扇关着的门,回那些正在织毛衣的人身边。回那个有人等他的地方。

他推开一楼的大门,走上楼梯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他推开走廊的门,走到白阿姨的办公室门前。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很多人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。

“回来了?”女孩说。

“回来了。”沈时说。

他坐在她们旁边,拿起一团毛线。红色的,和他脖子上那条一样的颜色。他不会织,但他学。慢慢地,一针一针地。歪歪扭扭的,疙疙瘩瘩的,但它在变长。窗外,冬天的风吹过来,把树枝吹得沙沙响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红色的,很厚,很暖。他不知道陈小禾有没有收到那封信,不知道她会不会回信,不知道她会不会记得他。但她会收到。她会读。她会记得。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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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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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预告

春天又来了。沈时有一天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,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。他走出去,看到走廊里站着一排人。陆时光,陆时光的妈妈,两个女孩,陈小禾,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。她们手里都拿着围巾,红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绿的,和白阿姨在的时候一样。她们看着他,笑了。

“我们回来了。”女孩说。

“我们织完了。”另一个女孩说。

“织完了?”沈时问。

“织完了。”陈小禾说,“织了整整一个冬天。每个人都有围巾了。没有人冷了。”

沈时看着她们,看着那些围巾,看着那些笑容。他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认识的,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开始一起织的,不知道她们织了多少条。但他知道,她们织的时候,心里想着一个人。想着那些冷的人,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人,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。想着他们。然后一针一针地,把温暖织进去。

“进来吧,”沈时说,“外面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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