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公子的事过去三天后,秦若溪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。
不是突然变厉害了,是突然变清醒了。以前看那些供应商、投资人、合作伙伴,总觉得他们高高在上,每一个都惹不起。现在再看——还是那些人,还是那些笑容,但她渐渐能看见笑容底下的东西了。
恐惧、贪婪、算计、试探。
像陈凡说的,人脸上都写着字,只是大多数人不会读。
周五早上,秦若溪刚到公司,就看见周副总站在她办公室门口,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。
“秦总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有人找您。”
“谁?”
“他说他姓李,是……”周副总咽了口唾沫,“是沈家的人。”
秦若溪的心跳了一下。她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李叔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正在看窗外那栋金融大厦。听见门响,他转过身,微微欠身:“秦总,打扰了。”
“李叔?”秦若溪愣了一下,“您怎么来了?”
李叔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暖。
“少爷让我来接您。”
“接我?去哪儿?”
李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,递给她。白色的,没有任何花纹,只有一行手写的字:
第二十四课上午十点别迟到。——陈凡
秦若溪看着那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他还说别的了吗?”
李叔想了想。
“他说,‘让她穿舒服点,别穿西装’。”
秦若溪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黑色套装,高跟鞋,精致得像要去参加董事会。
“为什么?”
李叔笑了。
“因为今天不是去开会。”
上午九点四十,秦若溪换了一身衣服。
白色T恤,牛仔裤,运动鞋。头发扎成低马尾,脸上只涂了防晒。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三秒,差点没认出自己。
上一次这么穿,是三年前。那时候她还不是秦总,只是秦家一个刚毕业的女儿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怕。
后来父亲病了,公司倒了,她把自己裹进黑色套装里,一层一层地裹,裹到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出门。
楼下,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口。李叔站在车旁,看见她出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——不是惊艳,是欣慰。
“秦总,您这样很好。”
秦若溪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李叔没解释,拉开车门。
“请。”
车上,秦若溪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。
不是去金融区,不是去商业中心,是往城外开。高楼越来越少,树越来越多,路越来越窄。
“李叔,我们到底去哪儿?”
“到了您就知道了。”
秦若溪没再问。她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密的树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陈凡从来没跟她说过,他是怎么长大的。她只知道他五岁被接到沈家,十六岁接手家族,二十三岁隐退。中间的十八年,是一片空白。
她忽然很想填满那片空白。
车停了。
不是停在什么豪华别墅或者私人会所前,是停在一个菜市场门口。
秦若溪愣住了。她转头看李叔,李叔点了点头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秦若溪下车,站在菜市场门口,一脸茫然。
这个菜市场她来过——刚结婚那会儿,她陪陈凡来过一次。那时候她觉得不可思议,一个身家几千亿的人,为了三毛钱跟大妈讨价还价。现在她站在这里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陈凡站在菜市场里面,穿着那件旧卫衣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。一个装着菜,一个装着——两只活鸡。
鸡在袋子里扑腾,他拎得很稳。
“来了?”他看见她,笑了,“进来。”
秦若溪走进去,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手里那两只鸡。
“你买鸡干什么?”
“中午炖汤。”
“你叫我来,就是为了看你买鸡?”
陈凡看着她,那个眼神有点意味深长。
“不是看我买鸡。”他说,“是让你看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陈凡转身,朝菜市场深处走去。秦若溪跟上,穿过卖鱼卖肉的摊子,穿过此起彼伏的吆喝声,走到最里面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前。
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头发花白,围着蓝色围裙,正在称木耳。她动作很慢,但很准,每一把抓下去都刚刚好。
“张婶。”陈凡叫她。
老太太抬起头,看见陈凡,笑了。那个笑容,和秦若溪见过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。不是应酬,不是客气,是那种——看见自家孩子的笑。
“小陈来了?今天买什么?”
“今天不买东西。”陈凡侧过身,让出身后的秦若溪,“带个人给您看看。”
张婶的目光落在秦若溪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这就是你媳妇?”
陈凡点头。
张婶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好看。比你说的好看。”
秦若溪的脸红了。“您……您认识我?”
张婶看了看陈凡,陈凡点了点头。
“认识。”张婶说,“小陈来我这儿买菜,买了三年。三年了,每次来都说‘我媳妇爱吃这个’‘我媳妇不爱吃那个’。我听他念叨了三年,早就想见见你了。”
秦若溪转头看陈凡。他没看她,正在帮张婶把称好的木耳装袋,动作很熟练。
“小陈这孩子,心细。”张婶继续说,“刚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会,连葱和蒜都分不清。现在比我还会挑。你看这个木耳——”
她举起手里的袋子。
“他教的。泡发之前先闻一下,有霉味的不能要。泡发之后看背面,发白的不能要。这些小窍门,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。”
秦若溪看着那个正在装木耳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三年。
他在这里买了三年菜。和每一个摊主都熟,知道谁家的豆腐最嫩,谁家的青菜最新鲜,谁家的老太太一个人住、儿女都在外地。
他在这里,不是“沈家的人”,不是“隐退的财阀”,就是“小陈”——一个会为了三毛钱讨价还价的普通男人。
“张婶。”陈凡把装好的木耳递过去,“今天就这样,我先走了。”
“哎,等等。”张婶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,“自家院子里结的,甜。拿回去给你媳妇吃。”
陈凡看了一眼那袋柿子,又看了一眼秦若溪。
“拿着吧。”他说。
秦若溪接过那袋柿子,捧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不是柿子重,是别的东西重。
从菜市场出来,陈凡把那两只鸡放进后备箱,拍了拍手。
“走,下一站。”
秦若溪抱着那袋柿子,看着他。“还有下一站?”
“第二十四课,才上了三分之一。”
车上,秦若溪看着窗外越来越偏的风景,忍不住问:“你到底要带我看什么?”
陈凡想了想。
“看一个‘说了算’的人。”
车停了。这次停在一个养老院门口。
秦若溪下车,看着那扇有些斑驳的铁门,愣住了。江北市第一养老院,她路过很多次,从来没进来过。
陈凡拎着那两只鸡,往里走。秦若溪跟在后面,穿过院子,穿过走廊,走到最里面一间单人房。
门开着。
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正在晒太阳。他穿着灰色的旧棉袄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
“刘叔。”陈凡站在门口。
老人转过头,看见陈凡,笑了。
“小陈来了?快进来快进来!”
陈凡走进去,把那两只鸡放在桌上。“给您带的,散养的,炖汤好。”
老人看着那两只扑腾的鸡,笑得合不拢嘴。“你这孩子,每次都带东西。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吃不了给隔壁王奶奶送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