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这辈子审过很多人。
贪官、奸商、掮客、中间人。
有人进来就哭,有人拍桌子骂娘,有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,也有人滔滔不绝地交代——交代别人的事,把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。
赵德汉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。
侯亮平靠在办公椅上,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段长达一小时四十七分钟的录音文件。
文件名是一串数字:**_1930_丁义珍_山水集团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,像一个办案老手提交的证据——干净,准确,只摆事实。
他点开录音。
丁义珍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油滑得像抹了一层猪油:“高总太客气了。山水集团是京州的纳税大户,支持你们就是支持京州的发展嘛。”然后是高小琴的声音,温柔得体,滴水不漏。
再然后是一个侯亮平只听过一次、却记得很清楚的声音——憨厚的,带着点唯唯诺诺的语气:“丁市长,高总,这事儿我得回去看看材料。能办的我肯定办。”
赵德汉。
侯亮平按下暂停键。他想起今天下午,赵德汉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样子。
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,手心在冒汗,却敢直视他的眼睛。他干了十五年反贪,第一次遇到一个主动走进来、开口就说“我是来自首的”的人。
更离谱的是,这个人说完自首之后,供出来的第一个人不是自己,是祁同伟。
侯亮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凉了,发苦。
他忽然想起赵德汉在门口跟老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茶泡三遍就苦了,人也一样。
贪便宜喝苦茶,不如不喝。”
他把凉茶倒掉,起身去接了一杯新的。
热水冲进杯子,茶叶翻滚着舒展开。他端着杯子走回办公桌,重新坐下,拿起手机。
他给赵德汉回的那条“收到”,只用了两个字。
不是敷衍。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“谢谢”?不合适。赵德汉不是来帮忙的,是来自首的。说“继续努力”?更不合适,好像在鼓励一个卧底——可赵德汉连卧底都算不上。
卧底是组织派出去的,有编制、有后援、有撤退路线。赵德汉什么都没有。
他只是一个贪官,忽然有一天不贪了,反过来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吐出来。
为什么?
侯亮平放下茶杯,再次点开录音。
这次他跳过丁义珍和高小琴的对话,直接拉到中间——程度问赵德汉跟侯亮平是不是挺熟的那一段。
“赵处长,您跟最高检的侯亮平,是不是挺熟的?”
短暂的沉默。然后赵德汉笑了,笑得很大声,拍着大腿,语气夸张得像在演小品:“程局长,您说的那个侯亮平,我是真不认识。
今天去反贪总局是催我们处的项目批文,那帮人,一个处长架子比部长还大。
您要是不信,明天可以来我们处查记录。”
侯亮平听到这里,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。
他不是在笑赵德汉演得好。
他是在笑自己——因为如果他不认识赵德汉,如果这段录音是别人拿给他听的,他大概率也会信。
那笑声太真实了,那委屈里带着点愤懑的语气,简直就是一个被反贪总局“卡了脖子”的基层干部在发牢骚。
可他知道真相。
他知道赵德汉那一刻心跳肯定快得要命,手心全是汗,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。
但他还是演下来了。
侯亮平把录音拖到最后。
饭局散场,杯盘狼藉的声音里,程度最后一个走。经过赵德汉身边时,停了片刻。
没有说话。
然后脚步声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