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泉被带走的第二天，京州下了入冬头一场雪。
其实算不上正经雪，零零星星飘几片，沾地就化成了水渍。
但风邪性得很，专挑光明区老工业园那截断头路往里灌，裹着烧塑料的焦糊味和铁锈的腥气，刮在脸上跟细沙子似的。
赵德汉缩着脖子蹬他那辆破自行车，夹克领子竖得再高也白搭，风照样往领口里钻，鼻子冻得通红，清鼻涕都快兜不住了。
系统在他脑子里“叮”了一声：【宿主，本系统检测到您鼻腔温度过低。温馨提示：用嘴呼吸虽然不雅，但冻掉鼻子的风险会显著降低。】赵德汉没理它。
侯亮平的车停在反贪总局门口，发动机没熄，排气管往外突突冒着白烟。
赵德汉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，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。车里暖风开得跟不要钱似的，他冻僵的手指缓过来，开始又痒又麻，像有一百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。
“赵瑞龙回京州了。”侯亮平把一份文件拍在他腿上。
赵德汉翻开。出入境记录显示，赵瑞龙三天前从香港入的境，落地京州国际机场。
同行两人——一个杜伯仲，一个花斑虎。
赵德汉的目光钉在“花斑虎”三个字上，半天没挪开。
上辈子他在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。
赵瑞龙雇的国际杀手，在非洲干掉了丁义珍。手法干净得像外科手术，一点痕迹没留。
丁义珍死后三个月，汉东警方才敢确认是他杀。
“赵瑞龙这趟回来，冲的是山水集团的账本。”侯亮平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，哒哒哒的，跟心跳一个频率，“高小琴那块硬盘里，装着他全部资金链。过桥贷款、股权质押、政府采购围标——每一条线都牵着他和他爹。账本到纪委手里，赵家就彻底歇菜了。”
赵德汉合上文件。“他想把账本拿回去？”
“不是拿。”侯亮平发动车子，“是毁。”
车子驶出反贪总局大门，往光明峰方向开。
“赵瑞龙在京州有个私人会所，对外叫红楼，挂在光明峰半山腰上。他每回回来都住那儿。杜伯仲和花斑虎也住那儿。”
雪粒砸在挡风玻璃上，雨刷一下一下刮，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，听着牙酸。
赵德汉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监狱图书馆翻过的一本书——一本掉了封皮的《红楼梦》。里面有句话他抄在笔记本上了：“陋室空堂，当年笏满床；衰草枯杨，曾为歌舞场。”写书那姓曹的，写的是贾家。
但赵德汉那会儿觉得，他写的也是赵家。
后来他在牢里又琢磨了几年，改了想法——赵家连贾家都不如。
贾家好歹出了个贾宝玉，赵家连个像样的畜生都没出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