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场。
周晓杰把球传给他。霍云戈接住——圆的,双手抱住的触感和握剑完全不同。剑有剑柄,有明确的握点,手放上去就知道该怎么用力。篮球没有。它在你手里滑动,像一个活的东西,随时会挣脱。
马库斯站在他面前,双手张开,嘴角还挂着那种笑。
“来吧,功夫小子。”他说,“投一个。”
周晓杰在旁边小声翻译:“他说让你投一个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霍云戈说。
他看了一眼篮筐。三米零五。橙色的铁圈,下面挂着一片白色的网。网是新的,还没有被无数次进球磨出毛边。阳光从天窗斜照进来,在篮圈上镀了一层光,看起来像一枚金色的戒指——可惜戴不上去。
他想起霍家剑的起手式。右脚在前,左脚在后,重心下沉,脊柱如弓。剑尖指向对手的咽喉——不是威胁,是“问”。问对方:你准备好了吗?
但现在手里没有剑。只有一个圆形的、充满空气的、表皮布满颗粒的球。
他抬起手。
握剑的手势。右手托球,左手扶球——不对,剑是双手握的,但篮球是单手投的。他的手腕不习惯这个角度。剑出手是刺,是劈,是削,是抖。篮球出手是推,是抛,是拨。
算了,先投出去再说。
他投了。
球离开手指的瞬间,他就知道不对。力线断了。从脚底上来的力量,到了腰部就散了,手腕那一抖完全没有发出去。剑法里的“抖劲”,他用了十八年的东西,在这一刻完全失效,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球划过一道扁平的弧线,砸在篮筐前沿,弹了回来,正好砸在马库斯的脚边。
马库斯低头看了一眼球,又抬头看了一眼霍云戈。
“我操,”他对着旁边的人说,声音大到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,“这是投篮还是扔飞镖?”
周晓杰在旁边小声翻译:“他说你是扔飞镖。”
“我听懂了。”霍云戈说。
笑声比刚才更大。有几个男生笑得弯了腰,还有一个假装被飞镖扎中了胸口,倒在地上抽搐。
霍云戈站在原地,看着弹远的篮球。周晓杰跑过去捡,低着头,耳朵红了。
罗德里格斯吹了声哨,示意继续。
接下来的几个回合,球只要到霍云戈手里,进攻就停滞了。他不会运球——球一落地就弹不回来,像一只不听话的兔子。他不会传球——传出去的球要么太用力要么方向偏了,有一次差点砸到场边看热闹的女生。
他像一柄插错剑鞘的剑,所有的招式都用不上力。
马库斯在他面前投进一个又一个球。每进一个,就看霍云戈一眼。不是挑衅,是更让人难受的东西——怜悯。像一只鹰看着一只落在地上的麻雀,觉得它可怜。也像一个吃到了好吃汉堡的人看着一个还在啃馒头的人。
半场结束的哨声响了。
霍云戈走到场边,拿起水瓶。周晓杰站在他旁边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他的手还保持着投篮的姿势——手腕微微外翻,五指张开,像在等待什么东西回到掌心。不对。刚才的投篮,力线断了。但为什么断?不是因为力量不够,是因为节奏不对。剑法的抖劲,是从静止到爆发的瞬间发力。但篮球的投篮,是在运动中完成的——运球之后的收球、屈膝、起跳、出手,是一整个连贯的动作链。
他不是发力不对,是节奏没对上。
就像你练了十八年剑,突然让你用筷子夹苍蝇——不是夹不住,是节奏不对。
他放下水瓶,看着篮筐。
“哥?”周晓杰小声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好吧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刚才投篮的样子,”周晓杰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有点像在扔一块砖头。”
霍云戈看了他一眼。周晓杰立刻闭嘴。
他走向罗德里格斯。
“老师。再投一次。”
罗德里格斯正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,闻言抬起头。他看着霍云戈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没有受挫后的恼怒,没有想要证明什么的急切。只是一种安静的、像古井一样的专注。也像一个饿了两天的人看到一碗牛肉面时的眼神。
罗德里格斯从脚边捡起一颗篮球,扔给他。
“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