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秋水的人,竟也插了一手。
慕容复指腹搓开石碑上那点红痕,胭脂香缠在鼻端,甜里带辛,和满山焦糊味撞在一处,叫人莫名烦躁。
他抬头看向山顶,石阶往上盘着,雾气被火烤散了大半,露出一段段灰黑岩壁。上头传来断断续续的丝竹声,还有人放肆大笑,声音尖细,隔着半座山都扎耳朵。
丁春秋还在。
苏星河也还没死。
局还来得及。
慕容复提步上山。
王语嫣撑着伞贴在他侧后方,伞骨压得很低,红伞下那张脸白得像玉。她低声道:
“表哥,这胭脂是西夏贡品,寻常宫外买不到。写字的人手很稳,落笔不急,内力收得很干净,不像星宿派那群杂鱼。”
慕容复嗯了一声。
“留意四周,既然有人先一步上山,就不会只留一块石碑吓人。”
包不同和公冶乾领着十几名家将跟在后面,走到半山腰时,脚边还滚着几具烧焦的星宿派弟子。那群人死得很快,张着嘴,牙缝里都塞满了黑灰。
包不同看了一眼就把脸扭开。
“非也非也,公子爷这一把火,烧得真够缺德......咳,我是说烧得真够痛快。”
公冶乾压低声音。
“山顶有动静。”
话音刚落,山风一卷,送下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棋子砸在石盘上。
慕容复脚下一提,凌波微步踏出,衣摆掠过石阶边缘的碎石,人已到了十几步外。
王语嫣没半点犹豫,跟着追上去。她如今经脉重塑,折梅手的寒劲灌进腿脚,轻功虽不及慕容复,贴身跟行已够用了。
转过最后一道山壁,山顶豁然开阔。
青石铺地,中间摆着一方大棋盘。黑白子散落满盘,气机牵连,光看一眼就让人胸口发堵。棋盘前坐着个枯瘦老人,双手按膝,嘴角还挂着黑血,正是苏星河。
棋盘另一头,丁春秋摇着羽扇,银发披肩,宽袍大袖,活像个唱大戏的老妖怪。他身后一群星宿派弟子正卖力吹捧。
“星宿老仙,算无遗策!”
“中原群雄都是废物,唯有老仙能破珍珑!”
山顶边缘还站着不少人。
少林僧人,丐帮长老,几个大理段氏家臣,还有几张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脸。人人身上带伤,人人都离棋盘远远的,跟避瘟神没两样。
苏星河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当他看见慕容复时,那张死气沉沉的老脸抖了两下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绳。
丁春秋也回过头,羽扇一收,笑了。
“哟,南慕容。山下那把火放得倒漂亮,老夫门下那些不成器的东西,倒让你捡了便宜。”
慕容复扫了他一眼,没接这话,只把目光落到棋盘上。
他前世看过珍珑局的桥段,可真把局摆在眼前,才知道原著那几句描述有多省笔墨。这玩意儿不光是残局,还是个精神陷阱。黑白势力彼此咬死,外加布阵者的心气灌在里头,谁盯久了,谁就得被拉进去陪着发疯。
段延庆那种狠人都能被逼得拿杖戳自己,他可没闲心按原剧情慢慢演。
得快。
山下的李秋水暗子还没露面,丁春秋也没真出全力,拖久了容易出岔子。
丁春秋见他站着不动,扇子一展,笑声越发刺耳。
“怎么,南慕容也怯了?老夫还当你真有几分本事。棋局摆在面前,你连坐都不敢坐,倒和山下那群废物一个德性。”
吴长风拄着打狗棒,喘着粗气骂道:
“丁老怪,你少满嘴喷粪。慕容公子刚破了你的毒阵,有种你去山下再摆一回!”
丁春秋扇骨一敲掌心。
“毒阵是给蠢货准备的。珍珑局,可是给聪明人送命用的。”
苏星河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。
“慕容公子......此局凶险,不可强求。”
慕容复终于走到棋盘前,衣摆一掀,坐下。
四周立时安静了几分。
有人在看热闹,有人盼他出丑,也有人真把他当成最后一丝指望。
慕容复看着满盘黑白子,眼皮都没多眨两下。
传统解法,得先陷进去,再从死里翻生。
可棋盘这玩意,说到底就是规则游戏。谁规定非得按布局人的心路走,谁规定一定要和他比谁更会下棋。
你要我入局,我偏偏掀你的桌子。
他抬手捻起一枚白子。
苏星河呼吸一窒。
丁春秋眼皮轻跳,扇子合拢,盯紧了他的手。
王语嫣站在后方,指尖搭在伞柄上,另一只手拢在袖中。她不懂棋,可她懂慕容复。表哥这副模样,多半又要干不讲规矩的事了。
慕容复手腕一压,白子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