渔灯灭下去时,邓百川正站在参合庄后院的火盆边。
盆里的炭烧得通红,他手里那张信纸已经被烤得边角发卷。表面只有四个字,擂鼓山危,速援。字很急,很像慕容复在险地里抽空写出来的。院中诸人围成一圈,连阿朱都攥着袖子,额头全是汗。
包不同在廊下走来走去,嘴就没停过。
“非也非也,公子若真遇险,我等岂能缩头缩脑,还守个什么庄子。依我看,该立刻发船,能带多少人便带多少人,狠狠干他一场。”
公冶乾抬手压了压。
“先别嚷,信既到了,总得先看仔细。”
包不同扭头。
“还看什么?字就摆在这里。”
风里混着火药味,远处水道上时不时传来橹声。敌人已经开始动了,再拖半刻,外头的网就要合上。
邓百川盯着火盆里那张纸,眉头越压越低。公子写信,从不说废话。擂鼓山危这四个字太像求援,反倒不对劲。若真要他带人北上,至少会点明调多少船,走哪条水道,谁守老巢。如今什么都没有,只剩一句速援,倒像专门写给旁人看的。
他把纸又往火上送近一寸。
阿碧在旁边急得直跺脚。
“邓大哥,再烤就烧没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纸面被炭火烘得发黄,表层字迹开始浮油。就在包不同忍不住又要张嘴的时候,纸的夹缝里慢慢渗出几行极淡的字。
邓百川手一抖,忙把纸抬高。
公冶乾先凑过去,看清后,呼吸都变了。
“收缩防线,放弃漕运,关门打狗。”
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包不同瞪着那几行新字,嘴张着,半晌才挤出一句。
“这......这才像公子的手笔。”
阿朱一口气松下去,扶着柱子才站稳。
“我就说,公子哪会只顾自己。”
邓百川把信折好,直接塞进怀里,抬头下令。
“传我话,明面上的船全撤,账房只带现银和名册,仓里余货统统留下,谁也不许抢搬。陌刀军分三拨,立刻下暗渠。”
包不同急了。
“把货全留下?那帮孙子一把火烧了怎么办?”
邓百川看了他一眼。
“公子写得明白,放弃漕运。货留着,是给人看的。人藏住,刀藏住,账藏住,这才是根本。”
公冶乾接过话头。
“包三哥,你若舍不得那几船丝绸,不如上去陪它们一起烧。”
包不同噎了一下,骂骂咧咧往外走。
“我去调人,嘴上积德点会死么。”
阿朱快步跟上两步。
“我和阿碧去内宅,库房里还有机关图和医箱。”
“去。”
邓百川说完,又加了一句。
“只拿要紧的,走小门,别惊动庄外眼线。”
众人散开,院子里脚步立刻密起来。
参合庄表面是慕容家别庄,底下却挖着一整套水路暗渠,外连太湖,内通地窖,再往深处,是水力锻造炉和兵工暗室。这个底子铺了不短时日,知道全貌的,除了慕容复,就剩邓百川、公冶乾几人。
邓百川往后院走时,心里盘了盘外头那帮人。七家残党能咬着不放,图的是商盟命脉。星宿派若也掺了手,多半冲着毒和乱。两路人马看着一团,心里头未必一条线。公子这招空庄,就是赌他们先抢财,再争功,越贪越乱。
赌得很险,却值。
后院暗井边,五百陌刀军已经列队。铁甲在火把下泛着暗光,兵士们不问缘由,只按号令一个接一个往井下走。井底不是死井,三转两折后便是横开的石道,石道尽头,水声震耳。
公冶乾先下去探了一遍,再回来低声道:
“水位平稳,锻造炉那边都备好了。”
邓百川点头。
“把井口封三重,留两道气孔。”
阿碧抱着医箱跑来,脸上都是灰。
“邓大哥,内宅收好了,可......可王姑娘不肯走。”
邓百川脚下一停。
“她在哪儿?”
“在水闸那边。”
邓百川立刻转向西廊。还没到地方,先听见轰的一声巨响,整个地面都跟着抖了一下,檐角灰土簌簌往下掉。院外有人在放炮。
包不同从前门一路骂回来,发冠都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