笛音顺着地层往下钻的时候,太湖东岸正起雾。
雾不大,却很低,贴着水面走,船头离岸十来丈,岸上的火把便只剩一团橘光。西汊口外,十几条小船压着芦苇影停住,船头包了麻布,桨叶裹了旧棉,划起来只带很轻的水声。
康广陵蹲在最前面那条船上,手按刀鞘,背心全是汗。
他已在这里等了两刻钟。
再等下去,庄里那边怕要出大事。可掌门吩咐得死,没见旗语,不许露头。江面黑得像扣了锅底,谁也看不清前头藏了多少船,多少箭。
旁边旧部探头过来。
“康爷,吴江口那边又亮火了。”
康广陵顺着看去,远处果然有一串灯火晃动,灯影高低不齐,显然是大船在转向。七家残党扣了三条货船,自家也调了不少船出来。他们守着大水道,防的就是江左商盟主力回援。
好算盘。
可掌门偏把人往小水汊塞,硬从他们鼻子底下钻。
康广陵正盘算着,前头雾里忽然亮起一点红。红点很低,贴着水面闪了三次,又灭掉。
这是暗号。
他胸口一松,抬手一挥。
“起桨,贴岸走!”
十几条小船同时滑出去。还没走出百丈,雾里就迎面撞来一条乌篷快船。船头立着两人,一人白衣,一人抱伞,正是慕容复与王语嫣。
康广陵把船靠上去。
“掌门!”
慕容复踏上他船头,衣摆还带着水汽。
“吴江口那边几条船?”
“看灯数,至少二十条。大船六七,小船十余。”
“参合庄附近呢?”
“看不见,只听得见炮响,没断过。”
慕容复嗯了一声,接过他递来的湿布,擦了下手上沾的泥。
一路赶来,他没往大水道靠半步,专挑僻静河叉走。途中又截了两拨探子,一拨是世家残党,一拨是打着漕帮旗号的生脸。人抓来一问,口径却不一样。前者一心想着抢商盟,后者话里总往“曼陀山庄”“段家贵客”上绕。
乱局里,最怕的就是各家都想捞一口,谁都不把底牌亮透。可换个角度,乱也有乱的好。只要利益不一致,一脚踩下去,自己人都得先挤兑自己人。
慕容复抬眼看向雾外那串模糊灯火。
“火箭备了多少?”
康广陵立刻回道:
“三十捆,另有猛火油七桶,石灰两船。”
“够用。”
王语嫣站在他身后,把那张从大理探子尸体上取来的残图摊开。火把被布罩着,只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。图上线条粗,却把星宿派外线船位、几处换岗点标得明白。吴江口那二十来条船,在图上刚好卡住三处要道,中间却留着一道弯弯细线。
康广陵看了两眼。
“他们留了口子?”
王语嫣摇头。
“不是留,是不敢堵死。”
她指尖点在那道细线末端。
“这里水浅,底下都是碎石,船大了过去要刮底。七家残党贪稳,只守能走大船的道,星宿派却更愿意在岸边藏人。他们各守一半,缝就在中间。”
慕容复看着图,心里已把路线走了一遍。
“广陵,分三队。你带两队绕东,先烧他们后排小船。记住,不抢,不追,把火点起来就撤。等他们乱了,再打旗。”
康广陵抱拳。
“那掌门你呢?”
“我去正面。”
“正面船最多!”
慕容复笑了下。
“所以我去。”
他伸手把图折起,塞回王语嫣手里。
“你留船上,看旗。”
王语嫣却没接这个安排。
“我跟你去船头。”
“这趟是杀人,不是看戏。”
“我也没打算看。”
她声音很轻,偏偏不退。
“你若要拿自己当钩,我便替你认鱼。”
康广陵站在旁边,眼观鼻鼻观心,恨不得自己耳朵先掉水里去。掌门和王姑娘说话,旁人最好当没听见。
慕容复看了她片刻,终究没再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