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复掀帘进去时，屋里的药气还没散。
王语嫣靠在榻上，发梢已经擦干，换了身素白软衫。脸色仍虚，却不再是先前那种一碰就碎的白。阿朱正端着药碗，阿碧拿着软枕替她垫腰。听见脚步，她抬头望来，目光先落在慕容复肩头那块被血浸透的地方，手指一下便蜷了起来。
阿朱和阿碧识趣，忙退开。
屋里只剩两人时，慕容复走到榻边，伸手按了按她腕脉。
脉象还弱，路子却顺了，经脉比先前宽了不少，寒劲也全被洗净。系统这一手，收钱狠，活儿也确实干净。
王语嫣任他按着，半晌才开口。
“表哥，你肩上是我咬的么？”
“你说呢。”
慕容复瞥她一眼。
“下嘴挺准，再偏半寸，我这条胳膊都得抬不起来。”
王语嫣听完，嘴角轻轻动了下，像想笑，又没真笑出来。
“那你活该。”
慕容复被她这句逗得气都散了些。
“我刚从阎王那儿把你捞回来，你第一句就骂我，良心呢。”
王语嫣垂下眼睫，声音轻了些。
“我若不骂，你下回还敢这么救。”
她说着，抬手去碰他的手背。那只手比从前更细腻，也更有力，指腹落下来时，慕容复分明察觉到一股温润真气顺着她指尖轻轻探了一下。短，稳，带着折梅手的路子。
他眼皮一抬。
“会探脉了？”
“嗯。”
王语嫣看着他，喉头轻轻滚了下。
“也探到了。”
“探到什么。”
“你身上少了东西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息。
慕容复没有立刻答话。系统扣寿元这种事，他本没打算说。说了是邀功，反倒掉价。可王语嫣这姑娘在武学、经脉上的天赋实在吓人，刚重塑完就能从他气血转折里摸出不对，瞒也瞒不实。
他索性收回手，坐到榻边。
“命还在，别的都小事。”
王语嫣盯着他，眼圈渐渐红了，偏又没掉泪。她今夜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，许多东西反倒看开了。王夫人那边的亲情，段家那点若有若无的牵扯，甚至以前那种把表哥捧在书页上的喜欢，到这会儿都像被火烧过，剩下的全是更硬的东西。
她忽地伸手，攥住了慕容复衣袖。
“你为了我，折了寿数，是不是？”
慕容复看着她。
“你现在倒会盘账了。”
“我问你，是不是。”
她声音发紧，指尖把衣袖抓出深痕。
慕容复沉默片刻，才道：
“十年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，王语嫣整个人都绷住了。她唇瓣开合两次，嗓子却像被堵住，半天没挤出声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低低问：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还问。”
慕容复抬手，轻轻敲了下她额头。
“燕子坞差点让你守成一座坟，我不把你救回来，难道去娶块牌位？”
王语嫣眼圈更红，忽地往前一扑，抱住了他。
她抱得很紧，额头抵在他肩窝，呼吸全乱了。慕容复只觉肩头一热，知道她到底还是哭了。只是哭得没声，比嚎啕更让人心口发堵。
他抬手顺了顺她后背。
“刚把你脉养顺，别又把自己哭背过去。”
王语嫣在他怀里闷着声道：
“表哥，我以后替你杀人。”
慕容复手上动作顿了顿。
“你先把药喝完再说这种狠话。”
“我认真的。”
她抬起头，脸上还挂着泪，语气却稳得很。
“陆家、赵家、星宿派，还有......我娘。谁再敢碰你，我都不放过。”
慕容复看着她，心里倒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姑娘今夜算是彻底变了。以前她爱得纯，念得直，一门心思往人身上靠。现在那份直还在，却多了刀口，往后谁想拿她当旧版王语嫣看，多半要吃大亏。
“你娘的事，先记着。”
他把药碗端给她。
“账要一笔笔算，算太快容易漏人。”
王语嫣接过碗，仰头喝净，药苦得她眉尖都拧了下。慕容复顺手递了颗蜜饯，她含进嘴里，过了会儿才低声道：
“曼陀山庄那条线，真是她递过去的？”
“还差最后一钉。”
“够了。”
王语嫣把空碗放到一边，声音很轻。
“她会做这种事。我小时候若背错半页书，她都能让我在雨里跪两个时辰。她要的是一个能替她争脸、能听她摆布的女儿，不是我。”
慕容复听着没插话。
这种事，外人安慰再多都没用。她既然肯说，就说明心里已切开了一道口子。往后怎么收，得她自己来。
王语嫣沉默片刻，忽地伸出手，轻轻抚过他脸侧。
“你脸色比我还差。”
“废话，我今晚先赶路，再杀人，再救命。”
慕容复把她手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