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当我是铁打的？”
王语嫣看着他，喉间逸出一声很低的笑。
“不是铁打的，你也偏要装。”
“我要不装，你们今晚谁镇场子。”
“那以后我替你装一半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孩子气，却叫慕容复心口一暖。他正要说什么，门外忽然传来包不同的声音。
“公子，船已备好了，公冶二哥在前厅等令。”
慕容复起身要走，衣袖却被王语嫣扯住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这身子，连风都还没见够。”
“我能去。”
她坐直了些，掌心一翻，屋角那盏烛火跟着轻轻晃了晃，明明无人去碰，灯芯却被一道细寒气切断半截，火苗歪了歪，又稳住。
天山折梅手的变种路子，已被她真正捏进掌里。
慕容复看着那盏灯，心里过了一遍。
有她在，擂鼓山路上很多事会方便得多。武学全解配上新拓开的经脉，她如今就是一部会喘气的武库。更别提曼陀山庄、大理段氏那条线，她出面，比谁都更能看出破绽。
可她毕竟刚从鬼门关回来。
王语嫣看出他在盘算，攥着他袖子的手又紧了些。
“你若把我丢在庄里，我也会追去。到时候路上没人照看，我若再出事，你还得赔第二个十年。”
慕容复被她堵得一时无话。
这姑娘伤刚好些，拿命做筹码的本事倒先涨了。
他低头看她。
“学会威胁我了？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王语嫣抬着下巴，脸色还白，气势却半点不软。
“表哥，你救了我，我就得值这个价。”
慕容复看了她一阵，忽地笑出声。
“行，去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他俯身替她拢了拢衣领。
“但有规矩。上船后听我安排，药按时喝，夜里不准自己练功。若敢偷着硬撑，我亲手把你绑回床上。”
王语嫣耳根微热，唇边却终于有了笑意。
“你绑。”
门外阿朱和阿碧早就偷听得脸红心跳，见里头终于说完，赶紧进来服侍王语嫣换衣。阿朱手脚麻利，嘴上却忍不住嘟囔。
“姑娘，你这才醒......”
王语嫣抬眼看她。
“你也想留我？”
阿朱赶紧摇头。
“不敢，我只怕公子夜里又不睡。”
慕容复在旁边听得好笑。
阿碧一边替王语嫣系带，一边小声道：
“姑娘，你头发还没全干，船上风大，我去拿那件狐裘。”
王语嫣点了点头，忽又道：
“把那支断玉簪也带上。”
阿碧怔了怔。
“姑娘，还留着它做什么？”
王语嫣望向桌上那截断簪，声音很轻。
“提醒我，今夜是谁欠了谁。”
慕容复站在门边，听见这句，没接话。
账这东西，确实得记。
有人拿火炮和毒笛来记，他就拿商路、命数、传承来还。今夜燕子坞的账只是第一笔。擂鼓山那盘大棋，才刚开局。
片刻后，船钟在夜色里响了三声。
太湖水面风渐起，码头一排灯火照着十余条快船。陌刀军换了轻甲，猛火油、石灰、弓弩、药材全已装船。公冶乾站在船头，康广陵带着水手压桨，邓百川则押着陆、赵等人往水牢去，临别时只说了一句。
“公子，江南这边，交给我。”
慕容复点头，扶着王语嫣登上主船。
船身轻轻一晃，离岸时，庄子后的夜色被甩在身后。王语嫣裹着狐裘，站在他身旁，指尖还扣着那半截断簪。风吹起她额前碎发，也吹得她眼底那点旧日柔软散了许多。
她看着北边水路，轻声道：
“表哥，擂鼓山若真有人等着算计你，我就替你认人。”
慕容复把残图递到她手里。
“先认这个。”
王语嫣展开扫了一眼，目光停在图尾，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这不是单冲着擂鼓山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慕容复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水面。
“有人想拿逍遥派当钩，顺手把燕子坞也钓走。手法挺脏，胃口也大。”
王语嫣把图折好，掌心贴在狐裘里，低低道：
“那就让他们先把手伸过来。”
船头破开夜水，一路北上。
而他们谁都还不知道，擂鼓山外的官道旁，已经躺着一具攥着星宿派毒镖的尸体，尸身旁的草叶上，正有一层细得看不见的粉末，随着晨风一点点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