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船已经出了太湖水网。
码头换马时,雾还压在地上,马鼻里喷出的白气一团团撞散。康广陵带人去前面探路,公冶乾留下两队亲卫看护车马,邓百川坐镇燕子坞没跟来,包不同却死活要陪一程,理由也简单,擂鼓山那帮人嘴太碎,没人替公子骂阵不行。
慕容复懒得跟他争,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眼车帘。
“出来透气。”
车帘掀开,王语嫣披着淡青斗篷走了下来。昨夜那场生死耗得太狠,她气色还虚,可步子已经稳了。阿朱扶着她下车,嘴里还在念叨。
“姑娘,公子让你少吹风。”
王语嫣抬手压了压斗篷边,转头看向慕容复。
“我坐了一夜,骨头都快散了。”
慕容复打量她两眼,见她眉宇间确实比昨晚活了不少,便没再拦,只把自己的外袍扔过去。
“披这个。”
王语嫣接住,乖乖披上,嘴角却轻轻动了下。阿朱在旁边看得直叹气,心说姑娘昨晚还说要替公子杀人,今早就先把这副听话样摆出来了,真是谁也拦不住。
队伍沿官道北上,走出二十余里,周遭人烟渐稀。林子也变了,树枝上看不见鸟,地上的草叶发黄,风里有股甜得发闷的味。包不同骑在旁边,鼻子动了动,先骂出声。
“奶奶的,这什么味,跟药铺打翻了蜜罐似的,闻久了头疼。”
慕容复没答,只抬手示意停马。
前头三丈外,官道边歪着一具尸首。人趴在草沟里,半边身子都黑了,右手却还死死攥着什么。康广陵先要上前,被慕容复拦住。
“别碰。”
康广陵立刻勒马。
“有毒?”
“八成。”
慕容复翻身下马,站在原地看了一阵。
尸身外袍是粗布,腰间却系着极细的银线扣,这不是寻常江湖人的打扮。更怪的是,他死的位置离官道不远不近,刚好卡在让人忍不住过去查看的地方。再看周围草叶,颜色有浅有深,东一簇西一簇,很乱,却乱得太匀。
这不是天生长的,这是有人撒了东西。
他眯了眯眼,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。
星宿派擅毒,设局最喜欢借尸留线。尸体本身是饵,真正要命的多半在脚下。若是寻常高手,上去一探鼻息,一摸衣襟,掌心脚底都得沾粉。粉再遇热、遇汗、遇真气,死得比狗都快。
丁春秋这老东西,果然还是那套脏路子。
慕容复抬步往前,却没踩正路,反而沿着官道边缘几块碎石落脚,一步一步卡得很准。旁人看着只觉古怪,王语嫣却盯着地上那几簇草,低声道:
“草色不对,粉是顺风撒的,北轻南重,尸体怀里多半有东西。”
慕容复回头看她一眼。
“恢复得挺快。”
王语嫣抿了下唇。
“值你那十年吧。”
慕容复被她说得差点笑出声,继续往前。
到尸身旁时,他袖口一卷,掌风轻送,把那人右手慢慢掀开。掌心里果然攥着一枚暗青色毒镖,镖尾刻着细细两个字,星宿。
包不同在后头看得眼皮直跳。
“还真是星宿派的手笔。公子,这人是谁?”
慕容复蹲下,隔着一截断枝挑开尸体衣襟。胸口贴身藏着块小铜牌,刻着一只振翅金鹏,旁边还有个极小的“段”字。
他看了片刻,心里过了一道弯。
大理段氏的探子。
这就有意思了。
星宿派和段家,至少在擂鼓山外围碰过一回,而且碰得不轻。可尸体却被刻意摆在这儿,说明下手的人不只想杀他,还想借他告诉后来者一点事。
告诉谁?
大概率不是自己。丁春秋没那么好心专门给他递消息,这具尸,多半是给段家后来人看的。只是自己赶巧先到了。
慕容复从尸体怀里挑出一团沾血的油布,才扯开一角,四周林子里忽然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丝竹音。
音不高,却飘得很远。
康广陵脸色一变。
“有人!”
“别进林。”
慕容复把油布揣进怀里,起身退了两步。
“都往后撤十丈,闭气,别运真气。”
众人训练有素,立刻牵马后退。果然,他们刚让出那片地方,林间便有淡黄烟气顺着风口压出来,贴着地皮漫过去,挨着那具尸首后,尸身表皮竟开始往下化,黑红脓水顺着草沟淌开,所过之处,草都卷了。
阿朱看得头皮一麻,忙把王语嫣往后拉。
“姑娘,离远点!”
包不同嘴里直抽冷气。
“这帮毒孙子,心是真黑。”
林中忽有一道笑声传来,尖而拖长。
“前头是哪位朋友,鼻子倒灵。既识得星宿派妙法,何不进林一叙?”
慕容复站在道中,没往林里看,只抬手把怀里的油布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