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慕容家的天,就要换姓了。”
信使跪在马前,额头贴着泥,背上还挂着一道新伤,血把衣裳粘成了硬壳。
官道边风很急,吹得马鬃倒伏。包不同先憋不住,张口就骂。
“放他娘的狗屁,谁敢来燕子坞改姓,先拿脑袋写族谱。”
慕容复没接骂声,只把密信拆开。火漆掰开时,指腹触到一点粗砂,像是匆忙封口时沾上的。信纸只有三行,邓百川的字很稳,末尾却多压了一道墨痕,笔锋往下拖,显然写到这里时人已起了火。
“赵通海临死前吐口,曼陀山庄北上之人,欲接旧人入坞,借宗谱改名分。属下已封水路,正查内应。公子速决。”
王语嫣坐在车中,车帘半掀,她把最后那句听得清楚,脸色当即沉了下去。
“借宗谱改名分......我娘真会走这条路。”
慕容复抬头看她。
“你想到了谁。”
王语嫣扶着车框下地,脚步不快,语气却很直。
“要么找慕容家的旁支,要么找个与慕容家有旧的人,拿旧印、旧信、旧谱做文章。她若只想恶心你,派个泼妇上门哭闹就够了。她动了宗谱,那就不是为了吵架,是为了夺庄。”
包不同听得鼻子都歪了。
“王夫人一个后宅妇人,手怎么伸这么长。”
王语嫣看了他一眼。
“包三哥,你把她看轻了。曼陀山庄的花匠、账房、船头、采买,十个里有六个是她亲手换过的人。她动一条线,后头跟着的从来不是一个人。”
慕容复把信折起,心里已过了几遍。
借宗谱改名分,这一招很脏,却真能卡人喉咙。
江湖上讲拳头,世家讲名分。谁掌家、谁继产、谁接老宅、谁调旧部,看着都靠本事,真落到纸面,还是得看宗谱、印信、长辈旧话。若有个“慕容旧人”被请进燕子坞,再在众目睽睽下拿出两件老物,哪怕是假的,也能把水搅浑。
水一浑,商盟就会犹疑,依附燕子坞的小势力也会观望。外头再有人借机起哄,麻烦就不只是几个刺客几封信,而是整个江左那口锅都要沸。
王夫人这招,掐的正是根。
慕容复把密信递给公冶乾。
“你怎么看。”
公冶乾扫完,眉心压下去。
“若属下坐在对面,这步棋有两个用处。其一,逼我燕子坞自证,拖住主心骨。其二,借宗谱争位,给江南那些还没死透的老家伙一个抱团的借口。到那时,他们就不是造反,是‘扶正’。”
包不同骂声更大。
“扶个屁。”
慕容复点了点头。
“就是这意思。”
他抬手招过信使。
“邓百川还说了什么。”
信使忙道:
“邓爷还说,两日前曼陀山庄有三条快船北上,挂的是药材旗,走到半路改了装。跟船的人里,有个老头一直戴斗笠,不见脸。水路盘问过几次,口音不像江南。”
慕容复问:
“多高,多瘦,走路什么样。”
“中等身量,腰背不弯,脚下很轻。属下远远看过一回,他上船时没扶船舷。”
包不同啧了一声。
“有功夫。”
慕容复没说话,指腹在马鞍边轻轻敲了两下。
不扶船舷,脚下还稳,至少是个练家子。口音不在江南,又能让王夫人借来用,十有八九和大理有点干系。可若只靠段家旁支,王夫人没必要亲自把线拉到擂鼓山外。
除非,她要接的人,本就和慕容家有旧。
旧人、宗谱、印信、北上...
他脑子里掠过几个名字,都没真落定。线索还差一截,这会儿拍脑袋认人,等于拿自己脸去撞墙。
慕容复收了手,开口时很干脆。
“传信回去。第一,凡自称慕容旧人者,一律不准入庄,不杀,不见,扣在外岛。第二,还施水阁、祖祠、账房、内库,昼夜换班,两人一锁,开门必记时辰。第三,把慕容家旧谱搬出一半,假的也搬,真真假假混着放,让他们去偷。”
公冶乾眼皮一跳。
“公子,旧谱也当饵。”
“既然有人馋,我喂两口给他闻闻味。”
慕容复看向信使。
“邓百川看完自会懂。”
信使应了一声,却没动。
“还有话。”
“有......邓爷说,若那人真带着旧印旧信,外头的老人怕是会信几分。到时庄里若闹起来,只怕要请公子亲自回去镇。”
包不同跟着道:
“公子,要不咱们折回去。擂鼓山虽要紧,可燕子坞才是根。”
慕容复侧头看了眼北边山路,又看了眼南边来路,心里那杆秤平平稳稳地压着,没有乱。
回去,能稳庄子,却要把擂鼓山拱手让人。丁春秋、大理、王夫人背后那只手,多半都盯着那儿。他若现在折返,对面只会更高兴,等于自己把棋盘掀给人看。
不回去,燕子坞那边就只能靠布置和人。
他用脚尖碾了碾路边干土。
人心会摇,账本不会。宗谱能造假,货路骗不了人。燕子坞如今最硬的一块,是商盟,是货,是船,是自己前几章狠狠干出来的规矩。只要邓百川别被拖进对方的戏台,庄子就没那么好吞。
慕容复抬头道:
“回去,正中他们下怀。对面巴不得我像个救火队一样东跑西窜。”
包不同不服。
“那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唱戏。”
“谁说不唱。”
慕容复把马鞭在掌心一绕。
“让他们唱,戏台给他们搭,我看他们有没有命把最后一句唱完。”
王语嫣一直站在旁边,听到这里,忽然开口。
“表哥,我写一封信给我娘。”
慕容复看向她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我还活着,跟着你,别来沾我。”
她说得平平的,连个停顿都没有。
阿朱在旁边听得心口一颤,小声道:
“姑娘......”
王语嫣没回头,只伸手道:
“笔。”
阿碧忙从包袱里取出小匣,铺在车辕上。王语嫣提笔便写,字很清,落笔却重。才写三句,纸背都透了墨。
她写完吹了吹,递给慕容复。
“你看。”
慕容复扫了一遍。
“母女情分至此,勿再借我为饵。你若碰燕子坞,我便拆曼陀山庄的牌楼。你若碰慕容复,我先断你在江南的花路,再断你在大理的线。”
包不同看得眼珠都亮了。
“王姑娘,骂得好。”
王语嫣抿了抿唇。
“后两句是替表哥写的。”
慕容复笑了笑,把信折好。
“骂得还行,火候差半分。”
王语嫣抬眼瞧他。
“哪半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