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未明,队伍便离了小镇。
北边山势渐起,官道也越走越窄。路边常见断树碎石,偶有荒坟横在坡下,纸钱被夜露打湿,贴在土上不动。走了半日,前头已看不见整片整片的农田,只剩山风从谷口灌下来,带着潮冷气。
康广陵从前方折回,压低声音。
“公子,前头有处岔口,左边绕远,右边近些。可右边谷里太静,连虫声都没。”
包不同张口便骂。
“静成这样,多半有人憋坏水。”
慕容复勒马停下,抬眼望向右侧山谷。谷口不大,石壁往里收,天光只剩一线。要是有人在里头布阵、伏弩、撒毒,确实能狠狠干一手。
可左边绕路,也未必就干净。
对面既然能把线铺到州城,就没道理在前头只留一条路堵人。绕远看着稳,实则把行程全交给对方估算,还会白送几日工夫。
慕容复心里把两边路数过完,淡淡道:
“走右边。”
阿朱在车里听见,忙探头。
“公子,姑娘......”
“她跟着我。”
慕容复打断她。
“车别进谷,人在谷外候着。”
王语嫣掀帘出来,斗篷边角被风吹得贴在腰侧。
“你想独自进去。”
“我先进去探路,你在外头替我盯背后。”
王语嫣看着那道窄谷,眸光压了压。
“若里头有阵,我能帮你认。”
“你认阵,我认刀。”
慕容复翻身下马,把缰绳丢给公冶乾。
“真有人在里头等我,他多半不想杀旁人,只想拖我。你若进去了,倒合他意。”
王语嫣沉默两息,点了头。
“那你带上这个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截细丝,系着个极小的银铃。
慕容复瞥了眼。
“防我丢了。”
“防你离太远,我听不见。”
她说这话时神色很淡,手上动作却很快,已经把细丝绕上了他腕间。银铃极轻,不晃几乎没声。
包不同在旁边看得直咂嘴。
“姑娘这护法,快赶上拴风筝了。”
王语嫣扫了他一眼。
“包三哥若进谷,我也给你系一个。”
包不同当即闭嘴。
慕容复提气入谷,脚下踩着碎石,步子不急不徐。谷里风向乱,石壁有些湿,水珠沿着青苔往下淌。走到十余丈后,四下还是没动静,连先前包不同说的怪静都淡了几分,只有风擦过石缝,发出呜呜声。
越安静,越不能大意。
慕容复眼底掠过一行淡字,百毒辨机术已自发运转。地上、岩缝、枯叶边沿,哪处沾粉,哪处埋针,视野里都多了一层浅浅轮廓。毒路很细,却并非没有。
前方左侧三步一簇灰粉,右侧石根下藏着两枚细钉,再往前五丈,头顶横木上还挂着鱼线。
这布置很讲究,层层递进,先试脚,再试手,最后试头顶。布阵的人耐性不错,也够老道。
慕容复没往中线走,反沿着石壁边落脚,一脚一脚踩得很准。等走到谷心,耳边忽传来“叮”的轻响。
不是他腕上的银铃,是前方某处有线被带动。
下一刻,石壁两侧齐齐射出短箭。
慕容复脚下一错,整个人贴着左壁滑过去,箭锋擦着衣角钉在石上,钉尾还在颤。紧跟着,头顶横木落下,两张细网兜头罩来。网上泛着灰绿油光,沾了便要出事。
谷外包不同看见这一幕,嗓子都提起来了。
“公子!”
王语嫣没喊,她盯着谷口那道影子,掌心已经扣住银针。
谷里,慕容复踏住一块凸石,身子往后一仰,避开第一张网。第二张网斜斜扫来,他抬掌一拂,北冥真气顺着网绳一卷,整张网反被甩向右侧石壁。石壁后立刻传来半声痛呼,一个藏着的黑衣人被自己那张毒网兜住,滚出来时脸已青了半边。
慕容复不等他惨叫完,屈指弹出一粒石子。
那人额心一响,身子往后一倒,再没了声。
谷外几人看得胸口发热。阿朱抓着车框,低声道:
“那边有人。”
“还不止一个。”
王语嫣盯着谷口上方那片阴影,指尖发凉。
果然,黑衣人一倒,谷里便有数道破风声接连响起。有人从石后扑出,有人借绳索自崖上荡下,手里拿的全是短刃,刃口窄,杀人快,也方便在窄地里贴身。
这拨人和江南世家的打手不一样,路数更像死士。
慕容复看了两招,心里已有了数。
这些人配合极熟,出手也不留活口,可他们每次逼位,都刻意留了一线生门。这不是怕自己跑,是想把自己按在谷中某个点上。
那点,多半就是阵眼。
既然人家苦心搭好台,他也懒得拆穿得太早。
慕容复边打边退,步子收得很窄。两个黑衣人见他退向谷中凹地,刀势更紧,左一刀封腕,右一刀截膝,配合得像练了许多年。
慕容复抬掌拍开左边短刃,肩头顺势挨了右边一下。衣裳被划开半寸,没伤到肉。外头看着像险到了家,包不同差点跳下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