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手里还攥着星宿派的毒镖。”
探子那句话还在风里打转，慕容复已经策马冲出了山谷。
谷外天色发阴，山路被前一夜的雨洗得发亮，马蹄踏过，泥点一路甩到路边草丛。王语嫣的车驾跟在后头，阿朱和阿碧都掀着帘子往前瞧，心口悬得厉害。
官道拐过一片低坡，前方的人全停住了。
尸首就躺在草沟边，身子朝下，右手往前探，五指死死扣着一枚暗青毒镖。那镖色泽发闷，尾羽却整齐，像刚从人手里夺来不久。更怪的是，尸身周围三尺地界，草叶颜色有深有浅，一圈圈散开，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抹过。
康广陵站得最远，额头却全是汗。
“公子，小的不敢动。先前有个弟兄想拿枪尖去拨，枪尖才碰到草梢，草便卷了。”
慕容复翻身下马，走出两步便停了。
空气里有股甜味，甜得发闷。普通人闻着只觉腻，练过内功的人多吸两口，胸口便会堵。再看四周树枝，安静得出奇，鸟叫虫鸣全没了，只剩风从林梢擦过去。
这地方有毒，而且下得细。
包不同勒着马，离得远远的骂。
“丁老怪的徒子徒孙真他娘缺德，死人都拿来坑人。”
王语嫣下了车，才靠近两步，慕容复便抬手拦住。
“别过来。”
她停下，看向地面。
“草色不匀，东边那圈更深。有人撒过粉。”
慕容复嗯了一声，百毒辨机术已在眼底铺开。尸身周围那些看不见的毒路此刻一条条显出来，灰粉、黏液、细针、药线，交叠得密，像张贴着地面的网。寻常人只要伸手去摸尸，或脚下一错，立刻就会沾上。
若再催动真气，药力便会顺着经脉往里走，死得比中刀还快。
丁春秋这套手艺，果然还是老味道。
慕容复扯下袍角一缕布，在口鼻前掩了掩，随后运起北冥真气，真气沿周身轻轻鼓起，把贴近皮肤的甜味全推开了寸许。
包不同在后头看得眼都直了。
“公子真要过去。”
“不过去，线就断了。”
慕容复丢下这句，脚下已踩向左前方一块碎石。他每一步都不落在草面，专挑石棱、干根、枯枝最硬的点。走了七八步，竟硬生生绕开了大半毒圈。
康广陵看得手心冒汗，连气都不敢喘重。
王语嫣则一直盯着那具尸首，目光很稳。她不懂毒，可她懂局。能把尸体摆在这儿的人，压根不是为了埋人，是为了留话。
既是留话，就一定有东西。
慕容复走到尸身边，没先碰人，而是弯腰捡起半截枯枝。枯枝先挑开右手，再挑衣领。掌心里的毒镖露出来后，暗青镖尾上果然刻着两个细字。
星宿。
包不同啐了口。
“连牌子都不藏，够狂。”
慕容复没理他，继续用枯枝挑开尸身内襟。衣料一翻，里面露出块小铜牌，上头刻着一只展翅金鹏，旁边还有个很小的“段”字。
公冶乾倒吸口凉气。
“大理段氏的人。”
王语嫣脸色微冷。
“段家和星宿派在这里碰过手。”
慕容复把铜牌挑到石上，没急着去拿。他盯着尸体胸口，衣襟里鼓着一团，像藏了油布。既然尸身身份是假不了，那团东西就更值钱。
可值钱的东西，往往也最烫手。
慕容复把枯枝往里一送，才勾住油布一角，四周林子里便飘来几声断断续续的丝竹音。音调很飘，像有人在远处吹笛，又像两片薄铁摩在一起，听得人耳根发麻。
康广陵脸色当即变了。
“有埋伏。”
慕容复手上不停，硬把那团油布挑了出来，往后一甩，正落在一块平石上。
“都退十丈，闭气，不准运气。”
众人闻声立退。几个陌刀亲卫拖着缰绳往后撤，连车驾也被阿朱阿碧合力往后推。王语嫣没走太远，只站在十丈外盯着林子，袖中银针已经扣住。
下一刻，尸身周围的草面忽然起了层淡黄烟气，贴着地皮往外爬。烟过之处，草叶全卷起边，尸体裸露的手背也开始往下烂，黑红水珠顺着指缝往外冒，看得人背脊发凉。
包不同骂声都变了调。
“幸亏没碰，这玩意挨上就是一滩水。”
林子里有人笑了，声线尖细，拖得老长。
“前头哪位朋友，好眼力。识得老仙妙法，何不进林喝杯酒。”
慕容复站在原地，没往林里多看，只把那团油布展开半角。里头画着数道弯弯绕绕的线，粗看像山道布防，细看却另有门道。
林中的呼吸明显停了一停。
慕容复哼了声。
“你们把段家的人摆在路边当饵，连自家盟友都坑。丁春秋教出来的狗，嘴上会夸，手上也真会咬。”
那人笑声一收。
“好大的口气。既然识货，便进来见见老仙门下的真本事。”
慕容复抬起头，顺着声音方向扫了眼树冠。
“想让我进林，你出来请。”
林中那人冷冷道：
“怕了。”
“你这种激将法，三岁孩子都嫌老。”
慕容复指间一弹，一粒石子破空而出，直打左前方那株歪脖老松。树叶一阵乱晃，一个藏在枝杈间的灰衣人应声栽下，太阳穴开了个血洞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吐。
林内呼吸一乱。
包不同在后头看得痛快，差点把大腿拍青。
“漂亮!”
那尖细嗓音终于带上怒气。
“放箭!”
破风声骤起，数十支短箭从树线后钻出来。可毒阵和烟气挡了视线，准头差了不少。慕容复脚下一转，衣袖连拂，把射到身前的几箭带偏。康广陵则领着弩手伏在道旁，见林中箭出，立刻还击。
短弩借着开阔地形狠狠干回去，林缘接连响起惨叫，有人捂着喉咙滚出半步，又被自己人一把拖回去。
王语嫣一直没动，目光只在几棵树后游走。她武学记得杂，听音辨位反倒比寻常人更快。片刻后，她忽然开口。
“右二，第三棵树后，有人吹管。”
慕容复人已先动。他斜着掠出两步，掌风卷起地上尘土往前一送。树后一名瘦高汉子被尘浪冲得呛了一口，口中那截细竹管当场露了头。还没等他缩回去，王语嫣抬手一送，银针破风，直接钉进他喉结。
那汉子双手乱抓，往前扑了两下，倒在树根边不动了。
阿朱和阿碧看得又怕又热，手心全是汗。昨日姑娘还在灯前学切灯芯，今日一针就取人命，这口气转得太快，让她们连劝都不敢劝。
林中那人更怒。
“拿下他们!”
话音刚落，树线后却没冲出多少人。只零零散散扑出四五个，马上又缩回去。慕容复看了几眼，心里那根线越绷越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