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朱眼圈都热了。
“我就说,公子哪会真让咱们乱动。”
邓百川把信纸一攥,原本绷着的肩背这才松开半寸。他站在火盆前,嘴里吐出一口长气,回头时声音已硬了。
“传令,所有外运粮船立刻卸货,货入暗仓,船只照常在外头晃。庄中值钱的账本、图纸、药材,全转地下。再叫公冶家的铁匠封炉,今晚就走水下道。”
包不同不在,公冶乾也不在,厅里一帮管事愣了片刻,才有人问:
“邓爷,那码头呢?那些兄弟呢?”
“码头留两成老弱装样子,余下全撤。”
邓百川把火盆边的密令烧成灰。
“他们要断咱们粮道,我就给他们一条断的。想占庄,便让他们占。”
一名老管事压低嗓子。
“可参合庄一空,若他们真闯进来......”
邓百川转头看他。
“闯进来更好。咱们的刀,不该总在明处给人数。”
这句话砸下去,屋里人都不说话了。江左商盟能在这几年铺开局面,靠的不单是银子,更是慕容复那套谁也猜不透的法子。如今公子在北边隔着千里落子,他们若还缩手缩脚,才真对不起这些年吃下去的饭。
一炷香后,参合庄里头看着还是老样子,码头照样人来人往,账房照样拨算盘,后院却已悄悄动了起来。石板被撬开,暗仓门一层层打开,箱笼、兵刃、箭匣全往下送。五百陌刀军分成十队,不披甲,不举旗,连刀都用油布裹着,沿着水下暗道沉进太湖边的兵工库。
阿朱阿碧来回穿梭,把最要紧的信件和药匣搬进地底。阿朱搬到半路,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天光。
“这回要是让那帮人扑了个空,脸色得青成菜叶子。”
阿碧小声道:
“就怕他们恼了,拿火来烧。”
阿朱抬手拍她脑门。
“有邓大爷在,烧也烧不着根。”
傍晚时分,太湖西岸一处废码头,几个江南世家余脉的头面人物凑到了一起。有人披着商贾袍子,有人穿着短打,桌上却摆着同一封抄来的信。
一个瘦脸中年人把信纸拍在桌上。
“人已经探准了。慕容复在北边脱不开身,参合庄眼下只剩邓百川坐镇。邓百川是条硬骨头,可他也得守庄,也得顾水路。咱们一齐发力,他撑不了几天。”
另一人摸着胡子。
“慕容复这几年吃得太多,布庄、盐行、船路,哪条不伸手。再让他养下去,江南迟早没咱们立足的地。”
还有人哼了一声。
“别说江南。他连曼陀山庄都快捏进手里了。再拖,咱们以后给他磕头都轮不上前排。”
众人一阵低笑,笑声里全是狠气。
瘦脸中年人压低声音。
“夜里动手,先拿码头,再夺庄门。别恋战,见账房就封,见粮仓就占。药材旗那边会从水上帮咱们压阵。”
这“药材旗”三个字一出口,桌边几人都没再追问。能在这时伸手帮他们的,自有帮的价钱。他们要的是慕容复退场,至于谁在后头推这一把,眼下先顾不上。
夜色压下来时,参合庄门外终于起了动静。
邓百川站在地下暗库的石阶口,听着上头传来的奔跑声、撞门声、还有木梁被砸裂的闷响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他身后五百陌刀军一排排立着,甲胄压在油布下头,气都收着,只等命令。
阿朱站在石阶拐角,耳朵贴着墙。
“他们进前院了。”
阿碧手心冒汗。
“比预料还快。”
邓百川抬手压下众人声息。
“快才好。快,才会往里扑。”
上头脚步越来越杂,有人欢呼,有人砸门,有人高叫着找账房、找库房、找船票。参合庄地面上那点空架子,看着真,掀开全是空的。
邓百川站着没动,心里却把时辰又盘了一遍。公子那封密令里只写了四个字,关门打狗。关门二字他懂,打狗二字,却得看对方有多少牙。
正想着,头顶忽传来一声沉重闷响。
不是砸门,也不是劈柱。
那声响从更远处传来,隔着土层都能听出分量。紧跟着又是第二下,第三下。青砖缝里掉下细土,落在台阶上,沙沙作响。
地下众人同时抬头。
邓百川脸色终于变了。
这不是木槌,也不是撞车。
这是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