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主府的刑房在地底。入口在正院书房的书架后面,一道暗门,打开之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。石阶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凿有一个凹槽,槽里放着油灯。灯油是新添的,火苗稳定,将墙壁上那些经年累月渗入石缝的暗褐色痕迹照得清清楚楚。
沈长渊走下最后一级石阶时,闻到了血腥气。
不是新鲜的血。是陈旧的、被反复浸润又反复干涸后渗进石头深处的那种气味,混着地底的潮湿和灯油的焦味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从四面八方裹过来。
楚月凝站在刑架前。
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——不是今早送粥时那件月白长袍,而是一件暗红色的窄袖劲装,袖口束紧,下摆及膝,和她洞房夜那件九凤嫁衣的红色一模一样,只是没有任何纹饰。她的双手负在身后,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,像是在刑架前站了很久,久到需要自己握住自己才能维持那个姿势。
刑架上锁着一个人。
苏清寒被粗重的玄铁锁链呈“大”字型固定在刑架上。他的头垂着,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脸。身上那件原本月白色的乐师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到处都是深一道浅一道的暗红。他的呼吸很浅,胸口的起伏间隔越来越长,像一盏即将耗尽灯油的灯。
听到脚步声,楚月凝没有回头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听说他招了。”
“招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和今早说“本宫让厨房煮了粥”时一模一样,“前六任驸马的生辰八字,全部是厉无极亲自选的。阴年阴月阴日阴时。每一个入府之前,都被种下了引煞蛊。不是用来害本宫的——是用来害他们的。”
沈长渊走到她身侧。
从这个角度,他看到了她的侧脸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她的右手正用力握着左手手腕,指节泛白,像是在掐住一个看不见的脉门。
“引煞蛊。”沈长渊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天机阁的典籍里记载过这种蛊。不是用来杀人的,是用来“标记”的。蛊虫进入宿主体内后会蛰伏在经脉中,不发作,不扩散,唯一的用处是在宿主死后,将其魂魄中的某一特定部分——通常是死前最强烈的情绪——完整地剥离出来,封入蛊虫体内。施术者收回蛊虫,便能获取那份被剥离的情绪,用以修炼邪术。
前六任驸马死前最强烈的情绪是什么?
恐惧。
纯粹的、极致的、面对死亡时最原始的恐惧。
“厉无极养煞,用的不只是殿下的煞气。”沈长渊的声音沉下去,“他还在收集恐惧。每一个驸马的死,都是一次‘收割’。殿下失控时杀了他们,他们的恐惧被蛊虫剥离,厉无极收回蛊虫,将那份恐惧炼化成更精纯的煞气,再反哺到殿下体内的百足噬心局里。这六年,六任驸马,六次收割。殿下的煞气每加重一分,厉无极的修为就精进一分。”
楚月凝没有说话。
她的右手依然握着左手手腕,指节比刚才更白了。但她站得很直,脊背挺得像一柄插进地面的剑。
沈长渊看向刑架上的苏清寒。
“他知道这些?”
“他知道。”楚月凝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是厉无极的弟子。三年前入府,不是为了监视本宫,是为了在每一任驸马入府之前,在他们身上种引煞蛊。本宫每次月圆失控杀人,他就在暗处收回蛊虫。六次。他收了六次。”
刑架上的苏清寒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。
那笑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——干涩,破碎,像一把沙子从喉咙里刮过去。他缓缓抬起头,湿漉漉的头发从脸上滑开,露出一张已经看不出原本面目的脸。但他的眼睛还在,瞳孔扩散成一片浑浊的灰,却在看向楚月凝时,亮起了一点极其诡异的、回光返照般的光。
“殿下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,“您知道国师大人为什么选您吗?”
楚月凝没有回答。
“因为您是最完美的容器。”苏清寒的嘴角裂开,血从裂口渗出来,顺着下巴滴落,“纯阴之体,百年难遇。更重要的是——您会愧疚。每一任驸马死在您手里,您都会记住他们的脸。您记住了六张脸,每一张都刻在您的魂魄里。愧疚越深,煞气越重。国师大人说,您是这世上最完美的煞器,因为您会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,然后用自己的愧疚,把自己炼成更锋利的刀。”
他的目光从楚月凝脸上移开,落在沈长渊身上。
“你是第七个。你比前六个都聪明,但你救不了她。引煞蛊已经在她体内种了二十年,从她八岁那年开始。那不是蛊虫,是种子。厉无极把自己的煞种在她魂魄里,用她的愧疚浇灌了二十年。等种子长成的那一天,她就不再是她了。她会变成厉无极的第二条命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像一盏终于燃尽的灯。头垂下去,湿漉漉的头发重新遮住了脸。胸口最后起伏了一次,然后静止了。
刑房里只剩下灯油燃烧的噼啪声,和血从刑架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。一滴,又一滴。
楚月凝松开握着左手手腕的右手。她转过身,朝石阶走去。经过沈长渊身边时停了一步。
“本宫八岁那年,母妃去世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灯油燃烧的声音盖过,“她走的那天早上,本宫答应给她做一碗面。面和好了,蛋也打好了。宫里来人,说母妃没了。那团面放在案板上,后来硬了,裂了,被宫女收走了。本宫一直不知道,她那天早上是不是在等那碗面。”
她迈上石阶。脚步声一级一级向上,渐渐远了。
沈长渊站在刑房里,看着刑架上苏清寒已经静止的身体。灯油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,将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。他袖中的寻龙尺微微发烫,骨白色扇骨上那道“安”字正在发光——不是预警,是共鸣。
苏清寒体内的引煞蛊,和他昨夜在废园铁匣里感应到的那道渊月符,同源。留下那道符的人,在铁匣里封着的,不是煞气,不是邪术。是厉无极种在楚月凝体内的那颗“种子”的另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