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日后,太和殿夜宴。请长公主殿下携驸马同往。”
落款处盖着国师府的朱红印章。不是厉无极的私印,是国师府的官印。九叠篆,笔画盘曲缠绕,像九条互相咬住尾巴的蛇。
楚月凝看完,将笺纸折好,放回托盘。
“回了国师,本宫准时到。”
太监躬身退出正厅。脚步声在游廊里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府门方向。楚月凝站在正厅中央,手里还维持着放下笺纸时的姿势——指尖微微蜷曲,拇指抵在食指第二指节处,像是在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沈长渊从游廊走进来。
“殿下打算去?”
“本宫不去,他就会换一张请柬。下一张送来的,会是御笔亲书的圣旨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厉无极从来不给人第二次选择。”
沈长渊看着她。暮色从正厅的雕花门扇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今早没有上妆,眼角那道淡黑色的纹路比昨日又淡了一分——不是煞气减轻了,是太医院那味最苦的三七,在活血化瘀的同时,也暂时压住了她眼底的煞气外显。但她心口的锁魂玉气息,比昨日更浓了。沈长渊能感觉到,寻龙尺在他袖中微微发烫,骨白色扇骨上的光芒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明灭,和她心跳的节奏完全一致。
“殿下昨夜没有睡。”
不是问句。
楚月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“睡了。”
“睡了多久?”
她不说话了。
沈长渊走到她面前,从袖中取出寻龙尺,展开。骨白色扇骨上的光芒比昨日黯淡了几分,不是力量衰减,是在收敛——像是尺在感应到某种危险之后,主动将自己的气息压低,如同一只野兽在察觉到更强大的捕食者靠近时,本能地收起了獠牙。
“殿下心口的锁魂玉,气息比昨日浓了一倍。不是煞气加重了,是玉里的那滴沈家阁主血脉,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唤醒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厉无极的请柬送到的时候,玉的气息波动了一次。不是殿下催动的,是玉自己——它认得厉无极的官印。”
楚月凝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心口。隔着月白色的衣料,那道母妃画了八年的“归”符隐在皮肤之下,肉眼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每次心跳,符的笔画就会微微发烫,像有人用指腹轻轻按在那里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它认得,因为它本来就是他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母妃用沈家阁主的血压住本宫的煞气。那滴血,是从厉无极体内分出来的。不是同源——是同一滴。厉无极把自己体内那滴沈家血脉分了一半给母妃,母妃用它炼成了锁魂玉。他给母妃的时侯就知道,这滴血早晚会回到他手里。带着本宫二十年积攒的全部煞气,一起回去。”
沈长渊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。暮色里,她的面部轮廓被柔和的天光镀成一层极淡的暖色,但她眼底那层淡黑色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加深。不是煞气失控,是锁魂玉里的那滴血在收到厉无极请柬的瞬间,开始了缓慢的苏醒。像一颗被冰封了太久的种子,在感受到春天第一缕暖意时,轻轻裂开了种皮。
“殿下打算怎么办?”
楚月凝转过身,走向正厅深处。她的脚步很稳,和在刑房石阶上一步步向上走时的节奏一模一样。走到主位前,她没有坐下,而是从案上拿起那只白玉瓶——太医院活血化瘀的方子,最苦的那一味三七,她今早亲自去取的。拔开瓶塞,倒出一粒暗褐色的药丸,放进嘴里,和着唾液咽下去。
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然后她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“三日后,太和殿夜宴。本宫带你去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,但尾音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,“厉无极想要本宫心口那滴血,本宫给他。但他得用他自己的命来换。”
窗外,暮色落尽。老槐树的影子完全融入了夜色,黑猫从井沿上跳下来,无声地走过青石板,在楚月凝寝殿的门槛外蜷成一团。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,像两粒极小的、不肯熄灭的磷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