彻底的、完全的静止。
沈长渊等了很久,石板下面再也没有传来任何脉动。他收回手掌,掌心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尘,和刑房地底封印风化脱落的碎屑一模一样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,粉尘在指腹间化开,留下一道极淡极淡的银色痕迹。
他站起身,沿着青石小径走回。
走出废园时,那只黑猫蹲在门框上,幽绿的眼睛望着他。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黑猫的头顶,黑猫眯起眼睛,发出极轻极轻的呼噜声。
太和殿夜宴当日。黄昏。
楚月凝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宫装。不是洞房夜那件九凤嫁衣的猩红,是更深更沉的红,像凝固了很久的血。领口袖口绣着暗金凤凰纹样,凤首朝外,凤尾在衣料褶皱中若隐若现。她用九凤金簪将白了大半的头发高高束起,露出修长的脖颈。脖颈上没有佩戴任何饰物,只有喉间那一道几乎已经看不见的掐痕。
沈长渊站在府门口等她。
他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锦袍,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袖口挽到手肘,手里摇着那把破折扇。寻龙尺在袖中安静地躺着,十一根扇骨各自收敛了光芒,像十一根真正的、只是用来扇风的扇骨。
楚月凝走出来时,目光在他喉间停了一瞬。那道掐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一小片极淡极淡的青色,像被茶水不小心泼到衣料上,反复搓洗之后留下的一点痕迹。
“药用了?”她问。
“用了。”沈长渊摸了摸喉结,“太医院的三七,确实苦。”
她没有接话。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瓷盒,递给他。瓷盒是月白色的,盒盖上没有纹饰,只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从盖沿延伸到盖心,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。
“这是母妃留给本宫的。她说,如果有一天本宫遇到了愿意替本宫挡刀的人,就把这个给他。”
沈长渊接过瓷盒。打开,里面是一枚极小的玉扣。玉质温润,颜色和废园石板下那只铁匣的材质一模一样。玉扣正面刻着一道渊月符,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归”。
他将玉扣系在腰间。玉扣贴着腰带垂下,和寻龙尺的扇柄并排。一尺一扣,一月白一骨白。
“走吧。”楚月凝迈出府门。
马车驶过长街时,暮色正从皇宫方向一层层漫过来。街边的摊贩正在收摊,炊饼摊的蒸笼一层层搬上板车,卖糖人的老伯把剩下的糖稀倒进粗陶罐里,糖稀拉出一道极细极细的丝,在暮色中亮了一下就断了。
楚月凝掀着车帘,看着窗外。
“沈长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今晚本宫回不来——”
“殿下会回来的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很平静,“殿下母妃在废园等了二十年,不是为了让殿下去送死的。她等的是殿下带着‘归’符的另一半,去把她从那座牢笼里接出来。”
楚月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马车继续向前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辘辘声。暮色越来越浓,皇宫的飞檐翘角在前方若隐若现,像一群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。
沈长渊先下了车,然后伸出手。楚月凝看了他的手一眼,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里。她的手很凉,他的掌心很烫。两种温度交叠在一起,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然后她握紧了他的手。
不是扶,是握。很用力,指节泛白。
“抓到你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不是洞房夜那种黏腻阴冷的“嘿嘿嘿”。是很轻很轻的,像是怕惊醒什么的声音。
沈长渊握紧她的手。“抓到我了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宫门。
太和殿的烛火已经亮起来了。九九八十一盏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厉无极站在丹陛之下,玄色道袍,白发垂肩,手持拂尘。看到楚月凝和沈长渊并肩走进来,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某种极其古老的、被层层掩盖的期待——像一个人等了太久太久,终于看到自己亲手种下的种子破土而出。
“长公主殿下,驸马爷。”他躬身行礼,拂尘轻轻一扫,“请上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