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两个月。贾珩看着他。周应龙的笑容和善、耐心、无懈可击。每一个字都在理,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。
贾珩没有发火。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出府衙。
顾千帆在门口等着。“怎么样?”
“他说要核验。十天半月,一两个月都有可能。”
顾千帆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周应龙是绍兴人,进士出身,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,什么招他都有。”
“所以不能跟他讲规矩。”
贾珩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。当天下午,贾珩让马平送了一封信出去。收信的人是凝不疑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江宁知府周应龙拖着不放账册。将军的三千兵,能不能再往南动一动?”
第二天傍晚,马平回来了。“凝将军说,兵已经动了。明日午时,三千兵驻扎到距离江宁府八十里的平望镇。将军还说,他让袁善见来了。”
论打仗,贾珩行。论官场上的规矩和文章,袁善见才是行家里手。
第三天上午,袁善见到了。
他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衫,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,骑在一匹青驴上,身后跟着两个书童,一个挑着书箱,一个挑着行李。看起来像个游学的书生,一点都不像来办差事的。
贾珩在城外营地接了他。袁善见从青驴上下来,收了折扇,朝贾珩拱了拱手。
“贾都尉,别来无恙。”
“袁先生,周应龙拖着不放账册。织造局说账册在府衙,府衙说要核验,核验要十天半月甚至一两个月。”
袁善见笑了笑。“周应龙是绍兴人,绍兴师爷天下一绝,拖字诀更是绝中之绝。你跟他说规矩,他说不过他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他为什么能拖?”
贾珩看着他。
“因为沈家的案子,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。织造局查案,府衙核验,内务府督办。三个衙门,一条绳子上的蚂蚱。你一个兵部的都尉,插不进这条绳子。”袁善见摇开折扇,“所以要破这个局,不能从绳子的中间插,要从绳子的两头剪。”
“哪两头?”
“上头是内务府,下头是沈家的原始票据。内务府那边,凝将军的三千兵已经替你压住了。太上皇的人不敢轻举妄动,因为他们不知道凝不疑到底要干什么。至于沈家的原始票据嘛......”
“在沈老太爷手里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袁善见合上折扇,“周应龙扣着沈家的账册不放,但他扣不住沈老太爷手里的原始票据。你去驿馆,当着周应龙的面,让沈老太爷把原始票据拿出来。盛姑娘当场和备案账本比对。如果原始票据和织造局扣押的底账对不上,那就是织造局做了假账。假账一出,周应龙再想拖,他就拖不住了。”
“驿馆外面有内务府的人守着。沈老太爷出不来,我也进不去。”
袁善见笑了。“贾都尉,你是兵部都尉,手里有五十个人。驿馆外面那几个内务府的差役,拦得住你吗?”
贾珩沉默了一瞬。“硬闯?”
“不是硬闯。是‘公务需要’。”袁善见把折扇往袖中一插,“你奉旨协查沈家税银案,沈老太爷是案中当事人,你有权当面问话。驿馆外面的人拦你,就是阻挠办案。阻挠办案的,按大乾律,可以当场拿下。你是兵部的人,不用跟内务府的人讲道理。”
当天下午,贾珩带着三十个人去了驿馆。
赵石头带了十个人堵在前门,张顺带了十个人堵在后门,贾珩带着顾千帆和另外十个人从正门进去。门口的差役伸手拦住,贾珩没有停。
“兵部都尉贾珩,奉旨协查沈家税银案,要见沈万川当面问话。让开。”
差役犹豫了一下,往后退了一步,但没完全让开。赵石头从后面上来,一只手把差役拨到旁边。
贾珩大步走进驿馆。周文彬从里面跑出来,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
“贾都尉,你不能......,沈老太爷是朝廷要犯,没有内务府的批文,谁都不能见。”
贾珩把圣旨从怀中取出来,黄绫在阳光下刺眼。“陛下亲笔圣旨。够不够?”
周文彬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贾珩推开最后一进院子的门。沈万川站在床边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,头发全白了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他看见贾珩,眼眶红了。
“珩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