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祖父。原始票据带来了吗?”
沈万川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。他的手指发抖,但动作很稳。一沓纸递到贾珩手里,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,边角都磨毛了,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。
盛明兰从贾珩身后走出来,接过那沓纸,就着天光一张一张地翻。她的手很稳,目光很快,每张票据只看几息就翻过去。
翻到第十二张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“这张有问题。沈老太爷,这笔税银你们是六月缴的,缴了一千二百两。但织造局上报内务府的账目上,这笔税银写的是一千两。少了两百两。”
沈万川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不是少了两百两。是织造局的周经历让人改了数字。我亲眼看见的。那天我去织造局送底账,周经历说让我先回去,他核对完了通知我。我没走,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从窗户缝里看见他拿笔改了数字。”
周文彬站在院子门口,脸色煞白。
贾珩转过身,看着周文彬。“周经历,沈老太爷说的,是不是真的?”
周文彬的嘴唇哆嗦了两下。“他……他血口喷人!我没有改过数字!”
“那就把沈家的底账拿出来。当着我和盛姑娘的面,和沈老太爷的原始票据一张一张对。对上了,沈老太爷认罪。对不上,你认罪。”
周文彬站在那里,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
贾珩没有等他回答。“赵石头,去织造局,把沈家的底账取来。谁拦着,就说是我的命令。兵部的命令。”
赵石头应了一声,带着十个人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沈万川坐在床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杆还是直的。盛明兰把原始票据一张一张摊在桌上,按年份排好。袁善见摇着折扇站在廊下,看着周文彬。
周文彬站在院子门口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脸上的汗擦了又冒出来。
等了大约半个时辰,赵石头回来了。他手里抱着三本账册,放在盛明兰面前。盛明兰翻开第一本,找到沈万川指出的那一条,和原始票据放在一起。
“这张原始票据上写的是六月缴税一千二百两,织造局的底账上写的是六月缴税一千两。差额二百两。不是抄写错误,因为原始票据上的‘一千二百’写得清清楚楚,底账上的‘一千’也写得清清楚楚。少了‘二百’两个字。”
她又翻了一页。“这一条,原始票据上写的是九月缴税八百两,底账上写的是九月缴税五百两。少了三百两。”再翻。“这一条,原始票据上写的是三月缴税三千两,底账上写的是三月缴税二千四百两。少了六百两。”
她合上账册。“周经历,三年时间,十二笔账目,累计差额一万二千两。不是沈家漏税,是你在底账上改了数字。沈家交的税银,被你改少了。差额去了哪里,我不知道。但这是假账。做假账是什么罪名,周经历比我清楚。”
周文彬的脸色从白变灰,从灰变青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忽然转身要跑。
顾千帆的窄刃刀从袖中滑出来,反手握在掌中。他没有动,只是看着周文彬。周文彬跑了两步,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袁善见收了折扇,走到周文彬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“周经历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把这三年织造局做假账的事从头到尾写下来,谁让你做的,改了哪些账,差额去了哪里,一笔一笔写清楚。第二,你不写,我写。我写好了,你画押。你不画押也没关系,凝将军的三千兵就在八十里外的平望镇,押你去京城,到了兵部的诏狱,有的是办法让你画押。”
周文彬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抬起头,看了看贾珩,看了看袁善见,看了看桌上的账册和原始票据,最后把头低了下去。
“我写。”
袁善见让书童拿来纸笔,铺在周文彬面前。周文彬趴在地上,一笔一笔地写。他的手在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用力。
贾珩站在院子里,看着周文彬写供状。沈万川从床边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珩儿。你娘要是还在,看见你今天这样,她该多高兴。”
贾珩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盒桂花糕,放在外祖父手里。“路上买的。您尝尝。”
沈万川接过桂花糕,打开油纸,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嚼了很久,咽下去,眼眶红了。
“甜了。比从前的甜。”
夕阳西下的时候,周文彬的供状写完了。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纸,从三年前织造局开始做假账写起,写了谁授意的、改了哪些账、差额去了哪里。最后签字画押,按了手印。
袁善见把供状收好,朝贾珩点了点头。“够了。有了这份供状和沈老太爷的原始票据,沈家的案子明天就能翻。周应龙再想拖,他拖不住了。”
贾珩走出驿馆,翻身上马。夕阳照在江宁府的城墙上,把整座城染成了暗红色。顾千帆策马跟上来。
“周文彬的供状里写了,差额的银子有一部分进了内务府,还有一部分在江宁府的账上。周应龙脱不了干系。”
贾珩没有回头。“明天一早,去府衙递状子。”
黑马在暮色里打了个响鼻。远处,驿馆的窗户还亮着灯,一个苍老的身影站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,慢慢地嚼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