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凡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松开了紧握铁管的左手五指,然后将铁管轻轻放在了身旁的档案袋上,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这是一个明确的“解除武装”信号。
“我叫楚凡,附近的幸存者。”他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费力抠出来,配合他此刻惨烈的伤势和虚弱状态,极具说服力,“外面……不止有怪物。还有穿着奇怪黑色制服的人,武器精良,像在……猎杀活人。”他刻意模糊了“保护伞”的具体名称,只用特征描述,“我被他们追杀,慌不择路,从上面掉下来了。”
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指了指头顶,示意自己坠落的位置,又补充道,声音里适时带上了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和茫然:“我不知道这里是哪……只觉得,这里暂时……安静。”
里昂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楚凡的说辞和他自己的遭遇隐隐吻合——他今天抵达浣熊市时,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,街上弥漫的诡异气氛,零星的枪声和惨叫,还有那些……摇摇晃晃扑过来的“人”。
他是在躲避一个持枪的、穿着战术服的黑衣人(很可能是保护伞的安布雷拉雇佣兵)时,意外跌入这个地下空间的。
楚凡提到的“黑色制服猎杀者”,瞬间击中了他的共鸣点。
握枪的手,不易察觉地向下压低了几毫米。
里昂没有完全相信,但敌意明显消减了一部分。
他保持着安全距离,声音依旧紧绷:“你伤得很重。怎么弄的?”
“被……怪物抓的。还有枪。”楚凡含糊道,没有细说汉克和杜克,“血流了很多。我需要……找个地方处理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地下室四周,除了堆积的杂物和档案柜,空荡荡的,显然不是久留之地。
“你呢?就你一个人?”
里昂抿了抿苍白的嘴唇,脸上掠过一丝苦涩和更深的疲惫:“不知道。通讯全断了。我试着联系局里和其他人……只有杂音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似乎在给自己打气,“这里相对安全,但也不保险。我听到过上面有动静……不止一次。”
就在两人这短暂的、建立在脆弱信任基础上的对话进行时——
地下室最远的角落,一堆破旧不堪、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废弃清洁工具(拖把、水桶)后面,墙体表面斑驳脱落的灰泥中,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孔洞。
孔洞内,一枚针孔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,极其微弱地、规律地闪烁了一下,如同恶魔在黑暗中眨眼。
镜头无声地对准了楚凡和里昂。
距离浣熊市警察局数个街区外,一栋相对完好的公寓楼顶层阁楼。
厚重的窗帘遮挡了所有光线,只有十几台大小不一的显示器散发着幽蓝的光,照亮了艾伦·维克斯苍白而兴奋的脸。
他戴着监听耳机,身体前倾,几乎要贴在主显示屏上。
屏幕上,分割成几个画面。
最大的画面正是地下室针孔摄像头传回的实时影像:受伤的楚凡,持枪但明显放松了些许警惕的里昂,他们之间简短而信息量巨大的对话,以字幕形式同步显示在屏幕下方。
艾伦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调出两个窗口。
左边是楚凡的档案(穿越者的身份已被系统部分遮蔽或扭曲,但在艾伦的“观察者”视角里,楚凡出现的时机、地点、以及之后一系列违反常理的行为轨迹,都被标记为高亮异常),右边是里昂的资料(本日新晋报到警员,背景清白,但被标注为“高潜在价值变量”)。
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反射着数据流的光芒,嘴角咧开一个混合着狂热与冰冷的弧度,对着麦克风用压得极低、却因激动而微微变调的声音记录:
“观察记录,代号‘蜂巢交汇’,时间1998年9月29日,下午……具体时间已失准。”
“样本A,暂命名‘楚凡’,男性,亚裔,年龄约20-25岁。出现时间点与‘初始泄露事件’高度吻合,位置异常(直接出现在核心污染区边缘)。生命体征:严重衰弱,多处创伤,右臂创口疑似复合型撕裂伤伴持续失血,符合遭遇‘猎杀者’(暂定名)特征。行为分析:具备基础格斗与逃生知识(利用通风管道、破坏墙体),对保护伞有明确敌意与认知,但来源不明。首次接触样本B。”
“样本B,里昂·S·肯尼迪,男性,白人,21岁,浣熊市警察局新晋警员,今日报到。生命体征:疲惫,紧张,但未出现感染特征。行为分析:遵循基础警务训练流程,保持警惕,对现状有基础判断力,对保护伞产生初步怀疑。与样本A产生首次接触,接触性质:初始敌对,因信息交换(均提及‘黑色制服猎杀者’)快速转为有限信任与临时合作意向。”
“关键发现:样本A(楚凡)的出现,是否为扰动样本B(里昂)命运轨迹的关键变量?两者接触,可能产生不可预测的协同效应。样本A的异常身体素质与求生意志(重伤状态下仍保持清醒与策略性交流)需重点记录。”
“初步结论:样本A与样本B的自然交互已开始。样本A重伤濒死,生命体征持续下滑,急需医疗干预。是否启动‘引导程序’,将其引导向预设的‘安全屋’或‘医疗点’?不……”
艾伦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眼中研究者的冰冷光芒压倒了最后一丝人性。
“不。现在干预为时过早。记录自然交互数据优先。继续观察,记录其在绝境下的全部求生反应与决策模式。样本A的‘异常’,样本B的‘潜力’,以及他们相遇后可能引发的‘化学反应’……这才是最宝贵的实验数据。”
“至于医疗……或许可以‘不经意’地,在他们探索路径的必经之路上,留下一点小小的‘帮助’?但不能太明显。要自然,像是上一批‘清理者’遗留的……”
他低声笑着,手指在控制台上轻快地跳动,调出这个地下空间的结构图,开始规划可能的“观察路径”和“变量投放点”。
显示器的幽光,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,随着屏幕画面的切换而微微晃动,宛如一个伺机而动的幽灵。
地下室里,楚凡和里昂尚不知自己正被如此冰冷的视线注视着,他们还困在眼前逼仄的黑暗中,为下一步如何行动而艰难地思考、试探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