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道尽头,不是爱琴海。
是罗马人。
刑破军走出山口时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海水,是鹰旗。
罗马军团的鹰旗。
金色雄鹰展开双翼,立在银杆顶端,在正午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眶发酸。鹰旗下,三十个罗马士兵呈半月形散开,短剑出鞘,重盾杵地。他们身后,是两艘搁浅在滩头的战船,船首的铁撞角锈迹斑斑。
三十对一。
刑破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弯刀。多斯拉克弯刀,刀刃有三道血槽,适合马上劈砍,不适合步战格挡。
他把刀扔了。
罗马士兵的阵型出现一瞬间的迟疑——一个满身是血的野人,从温泉关的尸山里走出来,看到三十个重装步兵,第一反应是扔掉武器?
刑破军举起双手,十指张开。
“我投降。”
他用的是从亡魂记忆里翻出来的拉丁语。舌头有点打结,但发音足够清晰。
领头的百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左眼有一道从眉骨贯穿到颧骨的旧疤。他盯着刑破军看了整整十秒,然后短剑归鞘。
“绑了。”
绳子的纤维陷进手腕的时候,刑破军在心里数了三个数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系统没吭声。
他松了口气。
——果然。系统激活之后,他脑子里就多了个“危机预判”的本能,说不清是三百亡魂的战场经验,还是系统自带的被动技能。刚才扔掉武器的瞬间,那股本能告诉他:这三十个人,打不过。
不是打不过三十个。是打不过那个百夫长。
老疤脸。
那人身上有血腥气。不是沾上去的,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。那是杀过至少三位数活人才能养出来的味道。刑破军在特种部队见过这种人——平时沉默寡言,眼神浑浊,像菜市场卖鱼的老头。但一旦动手,第一个照面就能要人命。
他决定先活着。
活着才能找到潘西娅。
囚车是辆牛车改装的铁笼子,木板轮子在碎石路上颠得人骨头散架。刑破军被扔进去的时候,后脑勺撞在铁栏杆上,嗡地一声,眼前黑了半秒。
等他视线恢复,发现笼子里还有三个人。
正对面的大汉最先闯入视野——身高至少一米九,光头,络腮胡,两条胳膊比他大腿还粗,胸口纹着一只张嘴的狮子。色雷斯人。他盘腿坐在笼子正中央,像一座肉山。
肉山旁边是个瘦子。真的很瘦,肋骨的轮廓隔着麻布衣服都看得见。三十来岁,头发稀疏,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两粒老鼠屎在眼眶里滴溜溜转。他蹲在角落,双手搭在膝盖上,指头一直在动——不是紧张,是某种习惯性的动作。网斗士的手。
第三个人背对所有人,面朝笼子外侧,盘膝而坐。肩膀极宽,脖子比常人粗一倍,像一棵被砍掉枝桠的老树桩。后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旧伤疤,层层叠叠,像被犁过的田。重盾手。他不说话,甚至不回头。
“哟。”
大块头先开口了。声音像闷雷。
“又来一个送死的。”
刑破军没接话。他在打量三个人的伤。铁牙——大块头——左肋有三道刀疤,已经结痂,但边缘泛红,有轻微感染。海魔——那个瘦子——右手小指和无名指是断的,旧伤,至少三年以上。磐石——背对所有人的沉默者——他的伤不在身上。
在他攥紧的拳头里。
指缝间渗出血。
刑破军移开目光。
“我叫铁牙。”大块头咧嘴,露出一口被砸掉一半的牙,“色雷斯人。杀过十七个罗马人,所以他们把我关在这儿。”
他指了指瘦子。
“海魔。克里特岛来的,用网。他最得意的一战,是把一个莫米罗角斗士连人带盾裹成粽子,然后一叉子捅穿喉咙。”
海魔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手指还在动。
“磐石。”
铁牙朝那个背影努了努嘴。
“高卢人。重盾手。从他进来就没说过一句话。我怀疑他是哑巴。”
磐石没回头。
刑破军靠着铁栏杆坐下,把胸口的绷带重新紧了一扣。多斯拉克斥候那袋水还剩半袋,他仰头灌了一口,把皮囊扔给铁牙。
铁牙接住,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