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杜斯。
拉丁语里,这个词的意思是“训练营”。但刑破军跨过那道石门的第一秒,就闻到了另一个词的味道。
死亡。
训练营建在斗兽场的地下,和关野兽的笼子共用同一套通风管道。空气里弥漫着野兽的臊味、人的汗味、还有铁锈味——不是武器生锈,是血干透之后的那种铁锈味。刑破军在特种部队闻过这种味道。那是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四十八小时以上,血红蛋白分解产生的气味。
有人在等死。
不是在这里,就是在隔壁。
“愣着干什么?走。”
老疤脸推了他一把。刑破军踉跄了一步,赤脚踩在沙土地上。地面是专门铺的沙子,不是为了舒服,是为了吸血的——角斗士训练时流的血、吐的血、被打掉牙溅出来的血,渗进沙子里,翻一翻就看不出来了。
他抬头。
训练场的中央是一片露天的沙地,大约三十步见方。四周是两层高的拱廊,拱廊下的阴影里站着几十个浑身是汗的男人。有人拿着木剑对着木桩劈砍,一剑一剑,节奏像钟摆。有人举着石锁反复托举,手臂上的青筋像蚯蚓在爬。有人在盾墙训练区两两对撞,青铜盾牌撞在一起的声响像打雷。
没有人说话。
刑破军扫了一圈,找到了铁牙他们三个。
铁牙被分在重武器区,正在举着一根比人还高的木桩深蹲,光头上全是汗。看到刑破军进来,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烂牙。海魔蹲在角落,手里拿着他那张网,反复练习抛撒的动作。网子是用麻绳编的,边缘坠着铅块,撒出去能把人连头带脚裹住。
磐石背对所有人,面对一堵石墙,右手举着那面几乎和他一样高的重盾。盾牌是双层橡木包青铜,至少四十斤。他举着它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刑破军收回目光。
“巴提亚斯。”
老疤脸冲拱廊深处喊了一声。
阴影里有人应了一声。不是回答,是吐痰。
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。他穿着罗马式短袍,腰间挂着一根葡萄藤——不是装饰,是刑具。葡萄藤浸过水,抽在人背上会留下一道红印,不会伤筋骨,但疼得要命。这是训练师的标志。
巴提亚斯。
他的眼睛很小,眼白多,瞳孔像两粒黑色的针尖。他打量刑破军的样子,像屠夫打量刚进圈的猪。
“温泉关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三百勇士之一?”
“第三百零一个。”
巴提亚斯笑了一下。不是笑刑破军的话,是笑他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。他把葡萄藤从腰间抽出来,在掌心拍了两下。
“斯巴达人在斗兽场有个传统——初试之前,要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他用葡萄藤指了指训练场中央。
“进去。站好。”
刑破军走进沙地。正午的太阳从头顶灌下来,沙子烫得脚底板发疼。他站定,垂手。
巴提亚斯转向拱廊下的阴影。
“塞维鲁。马克西姆。卡修斯。”
三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第一个人是个北非黑人,光头,赤膊,胸口纹着一只蝎子。双手各持一把短剑,剑刃是木头的,但边缘削得极薄——被这种木剑捅一下,皮肤会裂开,骨头不会断,但疼。
第二个人是高卢人,比铁牙还高半个头,手里提着一面长盾和三叉戟。长盾是角斗士里少见的装备,因为它重,需要极高的臂力才能驾驭。这人能单手提着,呼吸平稳。
第三个人最不起眼。中等身材,棕色卷发,手里只有一把匕首。木头的。但他走路的姿势让刑破军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——脚跟先着地,脚掌无声落下,膝盖微屈,重心始终压得很低。这是杀手的步态。
“三个老兵。”巴提亚斯用葡萄藤敲着自己的掌心,“你只要在他们手下撑过一炷香,就算过关。”
他没说撑不过会怎样。
不需要说。
刑破军看了看三个人,又看了看巴提亚斯。
“武器呢?”
“没有。”
铁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:“不公平!初试怎么能不给武器!”
巴提亚斯头都没回。
“再加十组深蹲。”
铁牙闭嘴了。
刑破军深吸一口气。
沙子烫脚。阳光刺眼。三个老兵呈扇形散开,堵住了他所有退路。北非人塞维鲁的双剑在身前交叉,高卢人马克西姆的长盾已经举起来,卡修斯——
卡修斯不见了。
刑破军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不是不见了。是绕到了他身后。无声无息。像一条蛇从沙地上滑过。
三个人。前方双剑,左侧长盾,背后匕首。
这是围杀阵型。
刑破军站在正中间,手无寸铁。
“一炷香。”
巴提亚斯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。
“开始。”
塞维鲁第一个冲上来。双剑交叉剪向刑破军的咽喉,速度快得像两道银光。刑破军后仰,剑尖擦过喉结,凉意透骨。
还没站稳,马克西姆的长盾已经撞过来。盾面带着风声,像一面墙拍向他的左肋。刑破军侧身,盾沿擦过肋骨,皮肤被刮掉一层,火辣辣的疼。
卡修斯的匕首从背后刺来。
目标是后腰。
肾脏的位置。
刑破军来不及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