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狼切段通讯之后，院里那股子静劲儿反倒比刚才光幕炸开的时候更压人。
贾张氏的蒲团空着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回屋里去了，门关得紧紧的。刘海中的搪瓷缸子还扣在地上，搪瓷磕掉的那小块露出铁锈色，像块新添的疤。阎埠贵蹲在门口，手里那根算账的树枝早滚远了，他没捡，蹲在那儿像个忘了自己为啥蹲着的人。棒梗从秦淮茹腿边探出头，窝头啃了一半，酱豆腐的红油沿着嘴角淌下来，他拿袖子抹了一把，袖子上又多了一道。
秦淮茹站在灶房门口，手在围裙上擦着，擦了一遍又一遍。围裙边角被她攥得起了毛，线头翘着，像一圈细碎的绒毛。她看着顾长生从井台边站起来，看着镜流从槐树底下走出来，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西厢房。门关上了。她没跟过去，只是站在原地，围裙边角的线头被她攥得更翘了。
门关上之后，顾长生在炕沿上坐下来。炕是凉的，隔着薄薄一层褥子能觉出砖头的棱。镜流站在门边，冰蓝色的光晕压得很淡，日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，照在她身上，把那层光晕冲得更淡了。她没坐，只是站着，手指搭在剑柄上，指尖轻轻碰着冰蓝色的剑柄。
顾长生把系统光屏召出来。深灰底色，荧光蓝边角——银狼改的，没跟他说。光屏上那个通讯频道的图标还在，正中央泡泡糖被吹破的瞬间，定格着。他没点开，而是切到了另一个界面。
系统日志。
银狼黑进来的时候，在防火墙底层留了追踪协议。她说这是双向的——她能追踪他，他也能追踪她。顾长生点开追踪协议，一串代码铺开来，荧光蓝的字符在深灰底上跳动，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河。代码最末端，是一个坐标。不是银狼的坐标——银狼的坐标他知道，星核猎手基地，加密频道里那个靠在沙发上嚼泡泡糖的位置。这个坐标是另一个。扫描信号的来源。
系统开始追溯。光屏上的代码加速跳动，荧光蓝的字符从屏幕底端往上涌，越来越快，快到拖成一条条光的轨迹。他盯着那些轨迹，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代码。追溯进行到一半，卡住了。不是坐标找不到，是找到了，但被什么挡住了。一层加密，极薄极透，像一层冰膜覆在坐标上头，看得见底下，但戳不破。
银狼的加密。她自己留的门，自己又加了锁。
顾长生盯着那层加密看了片刻，然后抬手。手指在光屏上划了一下。没用什么高级操作——他也不会。就是银狼加固防火墙的时候，顺手给他开了个后门。她说“小学生水平”，但后门留得挺大。加密层应声而碎。坐标露出来了。
星核猎手内部。加密节点，权限等级——高于银狼。
顾长生看着那行权限标识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银狼是星核猎手核心成员，以太编辑技术大师。诸天万界最年轻的顶级骇客。能高于她的，不多。
系统光屏上，追踪协议继续往下挖。代码从坐标点往外蔓延，像树根扎进土壤，分叉，再分叉。每一根分支都指向一个信息节点——通讯记录、数据传输、权限日志。银狼留的门不止一扇，她把整个星核猎手内部网络的底层架构都摊开了。不是全部，但够用了。
权限日志刷出来的时候，顾长生看到了两个名字。
第一个，卡芙卡。星核猎手首领。权限等级：最高。这个不意外。银狼说过卡芙卡派她来评估威胁，说过卡芙卡的原话——“有意思，不在剧本里”。卡芙卡在查他，这个他知道。
第二个名字，权限等级与卡芙卡并列。代号——编剧。
顾长生盯着那两个字。光屏上权限日志还在跳动，编剧的访问记录一行一行刷出来。扫描信号来源是他，追溯系统信号源是他，调取盘点系统底层数据是他。每一次访问都在银狼黑入系统之后。不是银狼在查，是编剧在借银狼的通道查。银狼不知道。或者知道了，没说。
他正要继续往下翻，通讯频道突然强行接入了。不是他点的，是自己弹出来的。银狼的脸占满了整个光屏，灰蓝色短发比上次还乱，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，卫衣领口歪到一边，露出一截锁骨。她没拽。泡泡糖没嚼，捏在指尖，拉成一条极细的丝，丝断了弹回指尖。脸上没有慵懒的表情。灰蓝色的瞳孔盯着他，数据流在瞳孔深处凝滞着，没有流转。
“你查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
顾长生没接话。
“我说了别查。”银狼的声音比平时低，沙哑还在，但慵懒没了。“扫描你的人，权限比我高。星核猎手内部，只有两个人有这个权限。”她顿了顿，泡泡糖在指尖捏着，没往嘴里送。“首领卡芙卡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和编剧。”
顾长生看着她。“编剧是谁。”
银狼的瞳孔里数据流跳了一下。“星核猎手副首领。卡芙卡的剧本由她写定，诸天万界的走向由她编排。以太编辑技术的掌握者里，她排前三。”她抬起眼，灰蓝色的瞳孔直视顾长生。“我黑进你系统的时候，她在我后面进来了。我没发现。”
这句“我没发现”从她嘴里说出来，比任何警告都重。银狼说“我没发现”，等于说她被另一个人用她最擅长的方式碾压了。而且碾压得悄无声息，她连影子都没摸着。
“她查了什么。”顾长生问。
银狼沉默了片刻。“你的系统底层代码。盘点逻辑。因果链接机制。还有——”她抬起眼，“你的命途觉醒进度。”
顾长生的手指停在膝盖上。
命途觉醒进度。自由命途。编剧在查这个。她想知道他是不是“不在剧本中的人”。
“她查到了吗。”
“查到了。”银狼说。泡泡糖在她指尖被捏扁了，她浑然不觉。“你的命途觉醒进度，羁绊等级，因果链接对象——全在她手里。但她看完之后，什么都没动。只是把访问记录抹了。”
“你恢复的。”
银狼没接话。但瞳孔里的数据流跳了一下。她恢复的。编剧抹掉的记录，她恢复的。两个人隔着星核猎手的内部网络，一个抹，一个恢复，无声无息地交了一次手。银狼恢复了记录，但她没敢动别的。因为编剧抹记录的手法，她认得。
“那是我师父的手法。”银狼说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顾长生看着她。灰蓝色瞳孔里，数据流凝滞着。泡泡糖在她指尖被捏成了扁扁的一小团，她忘了吹。
“骇客榜第二名。”顾长生说。
银狼没接话。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。骇客榜第二名，那个只留下一行字的——“第二名：银狼。理由：她还年轻。署名：师。”编剧是银狼的师父。至少曾经是。
“别查了。”银狼又说了一遍。这回声音里没有慵懒，没有沙哑，没有毒舌。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、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东西。“再查你会死。”
顾长生看着她。“你在怕她。”
银狼的瞳孔骤然收缩。泡泡糖从指尖掉下去，落在沙发上。她没捡。“切。”声音恢复了慵懒，但恢复得太快，像硬拽回来的。“谁怕了。我只是嫌麻烦。”她抬起手，手指悬在屏幕边缘，要切通讯。悬了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