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妈是下午两点回来的。楼道里安静得反常,她提着医院的塑料袋,脚步一重一轻,右手还吊着绷带。孙子退了烧,但医生说神志不清,要留院观察两天。她没跟人细说那些话,可一路上还是忍不住念叨,声音低,像是自言自语:“红衣服……站床边……哪有这种事。”
她把袋子搁在二楼自家门口,蹲下解鞋带。手抖得厉害,布鞋底沾了泥,是从医院外那条没铺好的小路踩回来的。抬头时,正看见三楼李婶从楼梯拐角下来,手里拎着空水壶,脸色发灰。
“李婶?”王大妈叫了一声。
李婶顿住,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她嘴唇干裂,眼角有血丝,走路慢,像是腿软。
“你这是……不舒服?”王大妈撑着门框站起来。
“肚子疼。”李婶声音哑,“清早跑步回来,刚进门就吐了,连着三次,胆汁都出来了。医院查了一圈,胃没事,肝也没事,说是……神经性反应。”
王大妈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……梦见什么没有?”
李婶一愣,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我昨儿夜里,”王大妈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更低,“我孙子在医院说梦话,翻来覆去就一句——‘红衣服阿姨别过来’。这不是头一回了,昨晚上小林也听见了,他不肯承认,可我知道……他听见了。”
李婶的手指收紧,水壶提手发出吱的一声。
“我……我也梦见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一个女人,背对着我站在阳台,穿红衣服,长头发。我想喊,喊不出,后来她慢慢转过头……我没看清脸,可我知道她在看我。醒来的时候,后背全是汗,窗帘还在动。”
两人站在楼梯口,谁都没再说话。楼道里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的声音,一滴,又一滴,落在一楼的铁皮雨棚上,像在数时间。
傍晚前,五楼的老吴也下了楼。他穿着旧汗衫,脖子上搭着毛巾,手里捏着一张心电图单子。他在社区诊所做了检查,心跳过速,血压忽高忽低,可医生摸不着病因,只让他回家休息。
他在楼下石凳坐下,点了根烟。火光一闪,照亮了他眼下的青黑。
“老吴,你也睡不好?”李婶端着饭碗走过来,坐到他旁边。
“不是睡不好,是不敢睡。”老吴吸了一口,烟雾散开,“昨晚梦见有人掐我脖子,力气大得很,我挣不开,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真的喘不上气。我老婆说我在床上蹬腿,差点从床上滚下去。”
“是不是也……穿红衣服?”李婶问。
老吴抬眼看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李婶没答,低头扒了两口饭,米粒粘在嘴角也没擦。
王大妈这时正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孙子换下的病号服,准备去楼下水龙头洗。她听见了,直接走过去,把衣服往石凳上一放。
“不止你们。”她说,“我孙子烧到三十九度七,嘴里喊的全是那个女人。我还当是发烧说胡话,现在看,不是一个人。”
老吴掐灭烟,皱眉:“什么意思?集体做同一个梦?这不可能。”
“有什么不可能的。”王大妈声音发紧,“这楼老了,墙皮掉得厉害,三十年前就听说死过人。那时候没人管,埋得草率,怨气积着,早晚要出事。”
“你别说这些。”李婶打断她,“吓人。”
“我吓你?你自己做的梦你还想赖?”王大妈冷笑一声,“你早上说窗帘动,是不是风?那天没风,我晾的衣服都垂着不动,就你家窗帘在晃。你当我不知道?”
李婶脸色变了,饭也不吃了,端起碗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老吴突然开口,“我今天中午做饭,米里发现一条红线,泡水里还不化。我媳妇说可能是染色线,可咱们买的米是新米,包装完完整整,哪来的线?”
王大妈停下动作,回头看他。
“我倒掉重淘,第二遍又有。第三遍还有。我不敢煮了,全倒了。”
“红线?”李婶声音发颤,“我……我昨天收衣服,也看见一件红衣裳,挂在我家晾衣绳上。我没晒那件衣服,肯定不是我的。我拿下来一看,是小孩穿的那种连帽衫,红色的,湿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……我扔垃圾桶了。”
她说完,三人同时沉默。
巷子里传来收垃圾的铃声,由远及近,又慢慢走远。天色暗下来,路灯还没亮,楼前空地陷进一片灰蒙蒙的昏黄里。
四点半,六楼的小夫妻抱着孩子下楼。女人眼睛红肿,男人抱着奶瓶,两人脸色都不好。
“怎么了?”王大妈迎上去。
“孩子哭了一夜。”女人声音沙哑,“不是饿,不是尿,就是哭,怎么哄都不行。闭着眼睛哭,像是吓到了。我们拍了视频,回放的时候……”她顿了顿,咬住嘴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