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炉里那几粒褐色药丸烧得只剩灰烬,火苗早已不复青蓝,反倒泛出一层死白,像冻僵的舌头贴在炭芯上。李大师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,只剩下断续的哼鸣,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一声都带着血气。他左手还掐着诀,红布裹住的手指关节胀成紫黑色,指肚渗出血丝,顺着桃木钉的纹路往下淌。镇煞幡悬在半空,离墙三寸,不动了,连幡角都不再抖动,仿佛被钉进无形的板子里。
罗盘上的黄布早被掀开,铜面朝天,磁针不再疯转,而是死死指向西北角——正对着楼梯井的拐弯处。那地方原本堆着杂物,破扫帚、旧拖把,还有半袋没拆封的石灰,可此刻那些东西全不见了,像是被人连夜清走,又像是从未存在过。墙面裸露出来,水泥刷得不平,裂了几道细缝,裂缝边缘发黑,像是有水渍长期浸泡过。李大师的眼睛斜过去看了一眼,立刻收回,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敢多看。
他还在念。声音越来越低,到最后几乎只是嘴皮在动,舌尖抵住上颚,发出“啧、啧”的轻响,像在模仿某种爬虫的叫声。这是他师父教的最后一招,叫“引虫咒”,说是能让邪祟误以为施法者是地底爬物,从而避开。可他知道这招没用,刚才那一口血雾喷出去的时候,他就知道这场局撑不住了。但他不能停。楼下有人看着,物业签了合同,报纸登了他的照片,标题写着“江城第一风水师亲临驱邪”。他要是现在收手,以后再也别想在这行混下去。
香火忽然一暗,不是风,是火自己塌了进去,缩成一个豆大的光点,浮在香头上,随时要灭。李大师猛地睁眼,右手五指一张,就要去抓案上的铜铃。可就在这一瞬,香炉里的残灰“砰”地炸开,一股冷风自下而上冲起,直扑他面门。他本能后仰,脚跟一滑,差点摔倒。就在这刹那,整张木案“咔”地一声从中断裂,两块红砖承重不住,当场崩碎,朱漆门板轰然垮塌,砸在地上,震起一片尘灰。
香烛全灭。
三炷香齐刷刷倒下,铜炉翻滚,罗盘飞出,撞在墙上,“当啷”一声落地,磁针静止不动。镇煞幡像被谁猛地拽了一把,从竿子上扯落,卷成一团摔进灰堆。五张朱砂符中,四张同时焦黑,纸面蜷曲,化作灰蝶飘落。最后一张还贴在墙上的,中心裂口迅速蔓延,嗤啦一声,整张撕开,碎片如雪片般散落。
李大师站在原地,双手还保持着施法的姿势,整个人僵住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撞在肋骨上,疼得他想弯腰。可他不能动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楼梯井深处传来一阵湿漉漉的脚步声,不是踩在水泥上,也不是踏在铁梯上,而是像赤脚走在积水中,每一步都带出“咕叽”一声。那声音很慢,一步,停两秒,再一步。空气突然变得沉重,压得人耳膜发胀。楼道里的灯原本亮着,是那种老旧的声控白炽灯,可现在灯管开始频闪,明灭不定,每一次熄灭的时间都比前一次更长。
李大师终于动了。他想往后退,可腿不听使唤。他只来得及转过半身,眼角余光瞥见一团黑雾从楼梯拐角涌出,不是烟,也不是气,而是一股浓稠得如同沥青的东西,翻滚着向上聚拢,瞬间凝成一只巨掌,五指张开,掌心朝内,直拍他胸口。
他连喊都来不及。
掌风撞上他的一瞬,整个人离地飞起,后背狠狠砸在西侧水泥墙上。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,先是肩胛,接着是肋骨,最后是头盖骨磕在墙角的“咚”一声闷响。他嘴里喷出一大口血,溅在墙上,呈扇形散开。身体顺着墙面滑下,瘫坐在地,双臂软软垂落,眼镜歪斜挂在耳朵上,镜片裂成蛛网状。
他没死。还有气。胸口微微起伏,但极浅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泡沫状的血沫,在嘴角积成粉红色的泡。眼皮颤动,眼球上翻,只露出一点眼白。左手还握着那根桃木钉,指甲已经劈裂,血顺着木钉往下滴,一滴,一滴,落在地面的香灰里,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平台陷入死寂。
楼下的巷口,王大妈原本踮着脚往上看,手里还攥着刚买的菜篮。她看见李大师飞出去的那一幕,整个人一哆嗦,菜篮脱手,土豆滚了一地。她没去捡,反而猛地后退,背脊撞上电线杆,死死贴住,头往下埋,不敢再抬头。老吴站在她旁边,一只手搭在她肩上,低声说:“别出声,别出声……”他自己也在抖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三楼东户的窗户,窗帘原本拉开一条缝,李婶躲在后面,一只眼睛盯着平台。她亲眼看见黑雾成掌,看见李大师撞墙吐血,看见香坛崩塌。她瞳孔骤缩,手指猛地一拉,哗啦一声将窗帘整个扯下来,连同挂钩一起掉在地上。屋里再没动静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西户的门缝底下,有只猫探出半个脑袋,通体黑毛,只有四爪是白的。它盯着平台中央的残局看了两秒,耳朵突然向后一贴,转身钻回屋内,尾巴夹得紧紧的。不到十秒,屋里传出一声幼童的哭叫,随即被大人慌乱捂住嘴的声音盖住。
风停了。
镇煞幡躺在灰堆里,幡面被香炉压住一角,黑纹浸了血,颜色更深。罗盘脸朝下扣在砖屑中,铜边沾满灰尘。那三炷香断成数截,散落在地,香头残留一点火星,忽明忽暗,像垂死之人最后的眨眼。李大师靠墙坐着,头歪向一边,鼻腔流出淡红的液体,顺着脸颊流进衣领。他的右手慢慢抬起,指尖抽搐着,似乎还想掐个诀,可抬到一半,手臂一软,啪地垂下。
整座老楼没人敢动。
南侧单元门紧闭,门缝底下透不出一丝光。二楼阳台晾着的衣服还在,一件蓝衬衫,两条女式裤子,随风轻轻晃荡。可没人去收。一楼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了下来,上面贴着“暂停营业”的纸条,字是手写的,墨迹未干。
巷口的老槐树,影子依旧斜压在水泥地上,风吹不散。树皮上有一道裂口,很深,像是被刀砍过,又像是自然裂开。裂口内部发黑,隐约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红布塞在里面,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硬塞了进去,又匆匆掩埋。
李大师的皮箱倒在平台中央,盖子翻开,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:黄布、符纸、铜钱、药瓶、桃木剑的残柄。最底下压着一本红皮证书,封面烫金写着“中华易学协会高级风水师资格证”,编号04721,持有人:李德海。证书边缘已被香灰染黑,一角卷起,像是曾被人反复摩挲。
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,屏幕透过布料发出蓝光,来电显示是“物业张主任”。震动持续了十五秒,自动停止。片刻后,又响起来,这次是“妻子”。同样震动十五秒,断了。第三次响起时,屏幕亮起,来电变成“未知号码”。这一次,震动没有停止,一直响着,嗡嗡地在死寂的平台上回荡,像一只不肯闭嘴的蝉。
李大师的手指又动了一下。
不是他主动的。是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,肌肉在神经末梢的残存信号下做出的反应。血还在流,从嘴角,从鼻腔,从耳朵,三道细线缓缓下滑,在下巴处汇成一滴,坠落。
砸在香灰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