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再没亮过。
声控的白炽灯原本一有动静就会闪,脚步、咳嗽、甚至门缝里漏出的一丝风都能让它颤一下,现在却彻底哑了火。水泥地面上那层香灰还铺着,没扫也没踩,像一场未收场的仪式,灰里混着焦黑的符纸碎片、断掉的桃木钉、还有几粒药丸烧剩的壳,全都静止不动。三炷香倒伏在地,香头朝下,残存的火星早灭了,只剩一点冷灰贴在砖缝边。镇煞幡卷成一团,压在翻倒的木案底下,幡面沾了血,颜色发暗,看不出原先写的字。
平台西侧的墙根下,李大师躺过的地方空了,人被抬走,地上只留下一道拖痕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楼梯口,边缘泛着湿气,像是有人用拖把草草擦过,但没擦干净。他的皮箱还在原地,盖子翻开,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,证书露在外头,烫金的字被灰盖住一半。手机屏幕黑着,电量耗尽,再没人打进来。
整栋楼的门户都闭得死紧。南侧单元门从那天傍晚起就没开过,门缝底下透不出光,也听不见屋里动静。二楼阳台晾着的衣服还在,蓝衬衫和两条女裤随风晃,布料已经发硬,被夜露浸透,颜色变深。一楼小卖部的卷帘门拉到底,上面贴着“暂停营业”的纸条,墨迹干了,边角翘起,风吹不动。
没人进出,也没人说话。连平时最爱在楼下坐着聊天的老吴、李婶,都不见踪影。王大妈家的菜篮还滚在巷口,土豆散落一地,没人去捡。猫也不叫了,狗也不吠了,只有远处某户人家的狗偶尔叫一两声,断断续续,很快又被什么压下去似的,戛然而止。
林砚坐在屋内,背靠床沿,眼睛盯着门。
他没开大灯,只拧亮了书桌旁的小台灯,光线昏黄,照不到门口。窗外月光斜切进来,落在地板上一条,边缘清晰,像刀割出来的。他看了眼手机,凌晨一点十七分。时间走得慢,每一秒都拖着回音。
他躺下过三次。第一次翻身就听见枕头底下有响动,不是声音,是感觉,像是布料摩擦木匣的轻响,可他明明记得那木匣在柜子里。第二次闭眼,呼吸刚沉下来,耳膜突然胀了一下,仿佛楼道深处有风穿过,可门窗都关着,空气纹丝不动。第三次他干脆坐起来,抱枕抱在怀里,指尖能摸到爷爷织的旧毛线,粗糙,但熟悉。
他不想信那些事。
大学课本里没写过香炉炸灰、黑雾成掌,也没提过人会被看不见的东西拍飞。他学的是城市规划,讲的是道路走向、排水系统、建筑密度,所有东西都该有数据支撑,能画在图纸上。可他亲眼看见李大师撞上墙的那一刻,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清楚楚,血喷在墙面的形状,像一片展开的枯叶。
他不信鬼神。
可他又没法解释。
他摘下眼镜,捏了捏鼻梁。镜片有点雾,呼出的气太重。屋里太静了,静得耳朵开始捕捉不该存在的细节——窗框热胀冷缩的微响,水表在管道里转了一圈,楼上某处木板轻微变形。这些声音平时都淹没在生活杂音里,现在却被放大,一根根扎进脑子。
他想起爷爷。
老人总在晚饭后坐在藤椅里抽烟袋,烟丝是自己晒的,味儿冲,但他抽得安稳。有次他问:“爷爷,真有鬼吗?”老人没抬头,只说:“有些事,科学讲不清。”他又问:“那你呢?你信?”老人磕了磕烟袋,铜嘴敲在石墩上,“当差的,信不信都得干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
现在他坐在黑暗里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抱枕的边角,忽然想起阁楼角落的那个旧木匣。棕色,带铜扣,表面有划痕,像是被什么抓过。爷爷临走前把它放在柜顶,说:“不到万不得已,别打开。”他问为什么,爷爷只摇头,眼神沉了沉,没再说话。
他一直没碰它。
怕是迷信,怕是骗局,怕打开后会逼自己相信一些无法验证的事。可今天之后,他开始怀疑,是不是有些东西,本就不该用“验证”来衡量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。
刚才在窗边站了十分钟,右手食指突然跳了一下,像是被静电打中。他以为是错觉,可隔了片刻,又跳一次,这次连带着半截小臂发麻。他把手举到眼前,指节泛白,血管微微凸起,皮肤底下似乎有东西在游,但又不痛,只是胀,像有什么在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