晾到最后一件时,柳如是忽然开口:“秦公公,你是哪里人?”
秦昊的手停了一下。前身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涌,像一堆打碎的瓷器,他得从碎片里拼出能用的东西。“北边的。爹是当兵的,死在北狄人手里。”
这不是真话,也不是假话——是系统从秦昊前身的记忆里提取出来的碎片之一。秦昊说出来的时候,甚至能“看见”那个画面:一个穿着破旧军服的中年男人,蹲在院子里磨刀,回头冲一个小孩笑。小孩的脸是模糊的。男人的脸也是模糊的。只有那把刀是清晰的——刀刃上有一道缺口。
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爹没当过兵。”她说,“他是卖布的。苏州城里,布店开在运河边。每天早晨,乌篷船从门口过,船家会喊,柳老板,菱角要吗?我爹就说,要,挑嫩的。”
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后来运河改了道,布店关了门。我爹把店卖了,凑了一百两银子,送我进宫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“他说,进宫就能过好日子了。他这辈子,就骗过我这一次。”
秦昊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竹竿。
“他不是骗你。”他说。
柳如是抬起头。
“他只是不知道宫里的好日子是什么。”秦昊说,“不知道,就不能算骗。”
柳如是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眼角的疤泛着银白色,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——不是被磨平了棱角之后剩下的那一点,是重新亮起来的。
她低下头,继续搓手里那件已经搓了很久的衣服。搓了几下,忽然停下来。
“秦公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上的血,擦一擦。”
秦昊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磨烂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血凝在指甲缝里,被水泡开,染得整根手指都是淡红色。他刚才刨桂花苗时沾的土还嵌在伤口里,和血痂混在一起,黑红一片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柳如是没说话。她走进偏殿,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干净的布条——是她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撕下来的。她拉起秦昊的手,把布条绕在他指尖上,一圈一圈缠紧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缠完,她把布条两头打了个结。
“明天换一条。”她说。
秦昊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布条是粗布的,洗得发白,边角起了毛,但缠得很整齐。结打在指侧,不大不小,刚好不会硌着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柳如是好感度:72%。】
秦昊把手收回来。“回去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柳如是点头。她走到偏殿门口,忽然停下,回过头。
“秦公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明天换一条。明天,你还在吗?”
秦昊看着她。月光把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镀成银灰色,补丁摞着补丁,针脚细密。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他脚下。
“在。”他说。
柳如是没再说话。她走进偏殿,关上了门。
秦昊站在院子里。桂花苗在陶缸里,嫩枝在窗台上的粗陶瓶里。两棵桂花,隔着半座院子,都在月光下微微舒展着叶子。
他转身走回耳房。
推开门的一瞬间,他的脚停住了。
耳房的地上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片暗金色的狐毛。
不是掉落的——是被人刻意放在他枕头正中央的。狐毛有一寸长,根部带着一点干涸的血迹。秦昊拿起来,辨识术立刻弹出红色警告:【妖族毛发,来源:三尾妖狐。血迹:人类血液,血型与老孙头匹配。警告:此物为王振信物,意为“下一个是你”。】
秦昊把狐毛握在掌心里。
狐毛上的妖气很淡,淡到几乎被血迹掩盖,但纯阳之体未激活的状态下,他的掌心还是感觉到了一阵针刺般的寒意——不是真的冷,是妖气触碰到他体内那点微弱纯阳之气时,两者互相排斥产生的刺痛。
他没有扔掉狐毛。
他把狐毛放在窗台上,和那截枯桂花枝的残段放在一起。
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了。冷宫的夜黑得像一口深井。
秦昊躺下来,闭上眼。
系统弹出最后一条提示:【老孙头死因更新:被人以妖力从内部撕裂经脉,伪装成急病。凶手:三尾妖狐。身份:王振手下“十二爪”之首。】
秦昊睁开眼。
十二爪之首。三尾妖狐。能伪装成急病杀人不留痕迹。王振把它派来,只为了在他枕头放一根毛。
不是杀他。是告诉他——杀你随时可以,但我现在还不打算杀。
秦昊重新闭上眼。
这一次,他没有睁开。
窗台上的狐毛在月光重新亮起来时,微微泛着暗金色的光。和桂花嫩枝上那一丝淡金色的纯阳之气,隔着半扇窗台,对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