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昊一夜没睡。
不是因为枕头上的狐毛——那根毛被他放在窗台上之后就没再碰过。是因为系统在他闭上眼之后,又弹出了一条新提示。
【纯阳之气自主运转已启动。效率:极低。当前积累:每日自动恢复0.3%。预计激活纯阳之体所需时间:337天。】
三百三十七天。
秦昊盯着那行字,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王振只给了十五天。刘喜那句“十五天后王公公想见你”和老孙头的死法摆在一起,意思再清楚不过——他最多还有十五天。
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时,秦昊坐起来。手指上的布条松了,柳如是打的结还在,但粗布被伤口渗出的组织液洇湿了一小片。他拆下布条,伤口已经结了薄痂——健体术强化后的恢复速度比常人快一些,但指尖磨烂的地方太深,新痂下面还有脓。
他把布条叠好,放在枕头边。
推开门。
院子里,柳如是已经在浇水了。不是浇桂花苗——苗昨晚浇透了——是浇窗台上那只粗陶瓶里的嫩枝。她浇得很慢,瓢里的水几乎是一滴一滴落下去的,怕冲坏了刚插进去的枝条。
“太少了。”秦昊走到她旁边,“桂花喜水,刚插的枝条要多浇。”
柳如是抬头看他,又看了看手里的瓢,把瓢一倾,水“哗”地浇下去半瓢。嫩枝被打得歪了一下,又弹回来。
“浇多了。”秦昊说。
柳如是看着他。
秦昊把瓢拿过来,重新舀了半瓢水,浇在嫩枝根部。不快不慢,刚好让水渗进土里又不积在表面。“这样。”
柳如是接过瓢,学着他的样子浇了一遍。手还是僵的,但水量控制得刚好。
“你以前种过桂花?”她问。
秦昊顿了顿。前身的记忆碎片里没有种树的画面,但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像是身体自己记得:“种过。没种活。”
柳如是低下头,把瓢里最后一点水浇完。“这棵能活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秦昊看着嫩枝顶端那两片微微舒展的叶子。叶脉里那丝纯阳之气已经散得看不见了,但枝条的状态比昨晚刚插下去时硬挺了一些。“因为它想活。”
柳如是没有再问。
她蹲下来,把陶瓶挪到窗台阳光能照到的位置。挪完,又从井边捡了几块碎石子,围在陶瓶底座四周,怕风大吹倒了。
秦昊站在旁边看着。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块石子都要翻过来看看,把光滑的那面朝外,棱角的那面埋进土里。摆完一圈,又检查了一遍,把一块突出来的石子往里按了按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柳如是当前状态:焦虑程度下降23%。原因:可掌控的微小事物——照料桂花嫩枝——提供了安全感替代。】
秦昊把提示看完。
“今天嬷嬷会来吗?”他问。
柳如是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会。每天辰时来点卯。点完名,分活。我的活是洗冷宫所有人的衣服。”她指了指院子里那口井,“夏天洗到冬天,冬天洗到夏天。”
秦昊看了一眼井边的洗衣盆。盆里已经堆了半盆脏衣服——不是柳如是自己换下来的,是嬷嬷天没亮就送过来的。冷宫里住着三个废妃、两个嬷嬷、加上柳如是,六个人的衣服,全靠她一个人洗。
“今天我和你一起洗。”秦昊说。
柳如是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,然后摇了摇头。“你是洒扫太监,不是洗衣太监。嬷嬷看见会骂。”
“她骂我,我就听着。听完继续洗。”
柳如是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院门“咣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嬷嬷端着一只木盆进来,盆里堆着满满一盆脏衣服,最上面那件袖口还沾着呕吐物——是西厢疯妃昨晚吐的。她把木盆往柳如是脚边一放,脏水溅出来,溅了柳如是一裤腿。
“洗。午时前洗完。洗不完别吃饭。”
嬷嬷转身时看见了秦昊。她的目光在秦昊手指的伤口上停了一下——伤口结了痂,但十根手指的指尖全是黑的,血痂混着泥土,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。
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嬷嬷问。
“刨土刨的。”
“刨什么土?”
秦昊指了指陶缸里的桂花苗。“种树。”
嬷嬷盯着那棵蔫头耷脑的桂花苗看了两息,嗤了一声:“冷宫种树?你倒是会给自己找活儿。”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院门重新关上。
秦昊走到井边,把洗衣盆拉过来,从里面捡出一件衣服,浸进水里。柳如是蹲在他旁边,把另一件衣服按进盆里,搓起来。
两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太阳升高了。冷宫的院墙太高,阳光要爬到正头顶才能照进井边。秦昊和柳如是就蹲在那一片移动的光斑里,搓衣服,拧干,搭上竹竿。秦昊手上的布条被水泡透了,伤口又开始渗血,把粗布染成淡红色。他没有停。
柳如是看见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又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条,放在秦昊手边。
秦昊看了一眼,继续搓衣服。
午时,嬷嬷来收衣服。她看见竹竿上晾得整整齐齐的一排,又看了看秦昊泡得发白的手指,嘴角抽了一下,没骂人,端着干净衣服走了。
柳如是站起来,走到偏殿门口,从里面端出两只粗碗。碗里是早上剩的粥,已经凉透了,表面凝了一层薄皮。她把一只碗递给秦昊,自己端着另一只,蹲在井边喝起来。
秦昊喝了一口。粥是糙米煮的,米粒硬得硌牙,但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——不是粥里的,是窗台上那截嫩枝被太阳晒过之后,散发出来的气味。
“你每天就吃这个?”秦昊问。
柳如是咽下一口粥。“有时候连这个都没有。”
秦昊把碗里的粥喝完,放下碗。柳如是伸手去收他的碗,指尖碰到他手背时,停住了。她的手很凉,秦昊的手因为搓了一上午衣服,比平时暖一些。
“你的手,比昨天热。”柳如是说。
秦昊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健体术强化后,他的体温确实比以前高了一点——不是发烧,是肌肉密度增加带来的基础代谢提升。
“天暖和了。”他说。
柳如是把手缩回去,拿起两只碗,走到井边冲洗。水流过碗沿,把她手指上残余的粥渍冲掉。她冲得很仔细,碗底碗沿都冲到了,然后甩干,放回偏殿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柳如是好感度:76%。】
秦昊站起来,走到桂花苗前。苗的叶子比昨天挺了一些——不是纯阳之气的作用,是浇够了水,根开始扎了。他蹲下来,把苗根部被水冲开的一点土重新培好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柳如是端着一碗水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把水递给秦昊。“喝吧。不是粥,是水。”
秦昊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井水,凉的,带着一点甜——不是真的甜,是喝了一上午糙米粥之后,白水都像加了糖。
他把碗递回去。柳如是接过,自己喝了一口。
两人蹲在桂花苗前,看着那棵蔫头耷脑、但叶子开始微微舒展的小苗。太阳终于爬到了院墙正上方,光斑落在苗尖上,把叶片上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。
“秦公公。”柳如是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你爹死在北狄人手里。你恨北狄人吗?”
秦昊的手指停在苗根部的土上。前身的记忆碎片又翻涌起来——那把有缺口的刀,那个蹲在院子里磨刀的中年男人,那个模糊的小孩脸。还有别的碎片:雪地,马蹄声,一杆折断的长枪,一只冻僵的手从雪里伸出来,手指还握着枪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