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恨过。”他说。“后来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恨了？”
秦昊想了想。“恨他们，他们也活不过来。”
柳如是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井边的水渍被太阳晒干了，石板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水痕。她用手指在那圈水痕上画着，画了一只乌篷船的轮廓——船身窄窄的，船头翘起，像苏州运河上常见的那种。
“我也想不恨。”她说。“但每天洗衣服的时候，搓着搓着，就会想起来。想起我娘，想起我爹，想起阿蕊。想起她们的脸，就又开始恨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恨的不是北狄人。恨的是把我送进来的人，把我关在这里的人，把我当东西用的人。恨他们，他们也活得好好的。所以更恨了。”
秦昊看着她在地上画的那只乌篷船。水痕快干了，船的轮廓越来越淡。
“你画的船，能划到哪里？”他问。
柳如是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划不到哪里。”她说，“运河改了道，乌篷船早就不从我家门口过了。”
秦昊伸出手，用指尖在船的旁边又画了一道——一条更宽的河，从乌篷船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陶缸里的桂花苗脚下。
“那就改道。”他说。
柳如是看着地上那道新的水痕。两条河，一窄一宽，并排流了一段，然后在桂花苗脚下汇合了。
“改到哪里？”她问。
“改到能开花的地方。”
柳如是没有说话。她把手里的碗放在地上，碗底压住了水痕画的那只乌篷船的船尾。风从院墙外吹进来，桂花苗的叶子轻轻摇了一下。
系统弹出提示：【柳如是好感度：80%。纯阳之气输送效率翻倍。建议：进行深度肢体接触，可触发下一阶段。】
秦昊没有看提示。
他只是蹲在桂花苗前，看着柳如是碗底压住的那只乌篷船。船尾被压住了，船头翘着，像随时会顺着那条新画的河道，漂到桂花苗脚下。
柳如是站起来，走回井边，重新舀了一瓢水，浇在桂花苗上。这一次，她浇得刚好——不快不慢，水渗进土里，没有积在表面。
“秦公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改道，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秦昊站起来，走到她旁边。“今天。”
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是嬷嬷，不是刘喜——更轻，更急，像女人在跑。脚步声在冷宫门口停住了。
有人在拍门。
“柳姐姐！柳姐姐开门！”
柳如是的脸色变了。她认得这个声音——是住在冷宫另一侧偏殿的官女子，姓董，比她晚进来三个月。平时从不出门，嬷嬷也不怎么管她，因为她已经病了很久了。
柳如是跑过去拉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一个瘦得像纸人的年轻女人，穿着和柳如是一样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，眼眶乌青，颧骨高耸，整个人像一朵被抽干水分的花。她看见柳如是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整个人就软下去了。
柳如是扶住她。
“小宛，怎么了？”
董小宛抓住柳如是的手，指甲掐进她手背里。她的手冰凉，脉搏快得像受惊的鸟。
“敬事房……敬事房来人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，“刘公公说……说三天后，轮到我侍寝。”
柳如是的手僵住了。
秦昊站在她身后，视野里，系统弹出了两条几乎同时到达的提示：
【检测到新目标：官女子董小宛。妖气残留：中度。生命体征：危险。预计首次侍寝损耗：40%-50%。存活概率：低于30%。】
【主线任务更新：在柳如是侍寝前，完成董小宛攻略。时限：3天。任务奖励：健体术升级（力量+100%）、纯阳之体激活进度+10%。失败惩罚：董小宛死亡，柳如是恐惧值翻倍，攻略难度+50%。】
秦昊看着董小宛抓住柳如是的那只手。指甲已经掐破了柳如是的手背，血珠渗出来，董小宛浑然不觉。她只是反复说着同一句话：
“柳姐姐，我不想死。”
柳如是抱着她，嘴唇贴在她枯草一样的头发上。“不会死的。”她说，声音在发抖，但她把发抖压住了，“不会死的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秦昊。
她的眼眶红了。但这一次，里面有光。
“秦公公。”她说，“阿蕊我没救回来。这一个，我想救。”
秦昊蹲下来，握住董小宛的另一只手。那只手冰凉，脉搏乱得像一把撒在地上的豆子。他把体内那点微薄的纯阳之气运到掌心——健体术强化后，输送效率还是极低，但比昨晚握住柳如是手腕时，多了一丝。
董小宛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秦昊。她的眼睛是灰的——不是颜色的灰，是被恐惧抽干了光彩之后，只剩下一层灰烬的那种灰。
“你是谁？”她问。
秦昊握着她的手，掌心那丝极淡的暖意渗进她冰冷的皮肤。“是能让你不死的人。”
董小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她想说什么，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像幼兽一样的呜咽。
柳如是把她抱紧了。
院门还开着。门外，冷宫的宫道空无一人。远处，敬事房的钟声响了三下——未时了。
系统倒计时跳了一下：【董小宛任务剩余时间：2天23小时59分。】
秦昊站起来，把院门关上。
门闩落下去的时候，他看见门缝外面，刘喜正站在宫道尽头。袖口的暗金色狐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刘喜冲他点了点头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秦昊把门闩到底。
转过身。柳如是已经把董小宛扶到了桂花苗旁边，让她靠着陶缸坐着。董小宛蜷成一团，手还抓着柳如是的手不放，指甲还掐在她手背里。
柳如是没有挣开。
她用另一只手拿起木瓢，舀了水，一点一点喂给董小宛喝。董小宛喝了两口，呛出来了大半。柳如是帮她擦掉，继续喂。
秦昊走过去，蹲在另一边。
他把手按在董小宛的后背上——不是输送纯阳之气，是把她被呛到时痉挛的脊背轻轻按住。掌心下，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凸起，隔着粗布衣裳都能数清楚。
柳如是看着他。
“三天。”她说，“够吗？”
秦昊想起系统刚才的提示。董小宛存活概率低于30%。三天之内，要把一个被恐惧抽干的女人从灰烬里拉出来，让她在三天后的夜晚面对皇帝的竖瞳，变成一块吸不动的石头。
“够。”他说。
柳如是低下头，继续给董小宛喂水。这一次，董小宛咽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