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昊是被董小宛的惊叫声吵醒的。
他猛地坐起来,裆部的钝痛被健体术压到了几乎感知不到的程度,但动作太急还是牵了一下,疼得他龇了一下牙。他套上外衣推开门——院子里,董小宛蹲在阿蕊苗前,手指着泥土,脸色比昨晚更白了。
“怎么了?”秦昊走过去。
董小宛抬起头,眼眶里蓄着泪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她手指的地方,阿蕊苗根部的土被翻开了——不是风吹的,是有人用手刨的。根须露出来一截,最细的那条侧根断了,断口参差不齐,像被人掐过。
系在枝桠上的布条还在,但被解下来扔在一边,上面踩着一个脚印。嬷嬷的脚印——秦昊认得那双鞋底的花纹,昨天嬷嬷要踩桂花苗时,他看见过。
“她为什么要动阿蕊……”董小宛的声音碎成了渣。
秦昊蹲下来,把阿蕊苗的根须重新埋进土里。断掉的那条侧根接不回去了,他只能用土把它轻轻盖住,把周围的土按实。布条捡起来,拍掉上面的脚印,重新系回枝桠上。
“因为她怕。”秦昊说。
董小宛看着他,泪珠从眼眶滚下来,在下巴上凝成一滴,掉在阿蕊苗的叶子上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这棵苗真的活了。”秦昊把土培好,站起来。“活了,就证明冷宫里除了等死,还能长出别的东西。她不想看见这个东西。”
董小宛蹲在阿蕊苗前,用手指把秦昊培好的土又轻轻按了一遍。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土里,渗进去,土的颜色变深了一小片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阿蕊苗检测到创伤应激。愿力核心自动启动修复。预计修复时间:24小时。存活概率:下降至89%。董小宛愿力消耗:增加。】
秦昊把提示看完。董小宛的眼泪掉进土里的时候,她胸口那个极小的淡银色光点——愿力核心——正在微微闪烁。每一次闪烁,阿蕊苗断掉的侧根截面就会凝出一层极薄的银色光膜。她在用自己仅剩的那点生命,替阿蕊补那条断掉的根。
“别哭了。”秦昊蹲下来,把她的手从土上拿开。“你再哭,它光顾着接你的眼泪,没力气长根了。”
董小宛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,把眼泪擦掉,但眼眶还是红的。“我不哭了。”她吸了一下鼻子,“阿蕊,我不哭了。你长根。”
柳如是从偏殿里出来。她看见了阿蕊苗根部的土被翻开,看见了布条上的脚印,看见董小宛蹲在苗前吸鼻子。她没有说话,转身走回偏殿,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把断了两个齿的木梳。
她蹲下来,把木梳插在阿蕊苗旁边的土里。梳背朝外,“柳隐”两个字正对着院门的方向。
“让她看。”柳如是说,“让她每天来踩的时候都看见。冷宫里不光有她踩的东西,还有她踩不动的。”
董小宛看着那把木梳。梳齿断了两个,剩下的齿疏疏朗朗,插在土里像一排小小的栅栏,把阿蕊苗护在后面。
“柳姐姐,你的梳子……”
“我还有一把。”柳如是站起来,“进宫的时候带了两把。一把刻了名字,一把没刻。没刻的够用了。”
秦昊看着她。柳如是没有看他,走到井边,开始搓昨天没洗完的衣服。她的动作比前几天都快——不是慌,是攒着一股劲。搓衣服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晰,一下,一下,像有人在磨刀。
嬷嬷辰时来点卯。
她推开院门,第一眼就看见了插在阿蕊苗旁边的木梳。“柳隐”两个字正对着她的脸。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像没看见一样走过来,把一盆脏衣服顿在井边。
“洗。午时前洗完。”
柳如是头也没抬。嬷嬷站了两息,转身要走——然后看见了秦昊。秦昊正站在桂花苗前,手里拿着扫帚,一下一下扫着苗周围的落叶。动作很慢,慢到每一片落叶被扫走的时间都差不多。
嬷嬷的嘴角抽了一下,没说话,走了。
院门关上。
董小宛从阿蕊苗前站起来,走到井边,蹲在柳如是旁边,拿起一件衣服搓起来。她的力气还是很小,搓几下就喘,但她搓的每一件都是嬷嬷的——袖口绣着暗纹的那种。搓完一件,拧干,搭上竹竿,再拿下一件。
秦昊扫完落叶,走到阿蕊苗前蹲下来。
木梳插在土里,“柳隐”两个字被阳光照得笔画分明。梳背上的木纹像一条极细的河,从“柳”字的木字旁流到“隐”字的耳刀旁。秦昊伸手,把木梳往土里又按深了一寸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阿蕊苗愿力修复加速。董小宛愿力核心与柳如是记忆愿力产生共鸣。共鸣效率:12%。阿蕊苗存活概率:回升至93%。】
秦昊把手收回来。
中午,嬷嬷来收衣服。她看见竹竿上晾得整整齐齐的一排——全是她的衣服,一件不落。她伸手摸了摸袖口,袖口的暗纹被搓得干干净净,连缝隙里的积垢都搓掉了。
她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不是生气——是意外。
“谁洗的?”
“我。”董小宛抬起头。她的眼眶还是乌青的,手因为搓了一上午衣服抖得厉害,但她看着嬷嬷的眼神和早上不一样了。不是怕,是“你可以踩我的苗,但我的苗还在长”。
嬷嬷盯着她看了两息,嘴角抽了一下,端着衣服走了。
院门关上。
董小宛的手还在抖。柳如是握住她的手,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按在自己掌心里。“搓得很好。比她穿的时候还干净。”
董小宛低下头,额头抵在柳如是肩膀上。肩膀轻轻抖着,但没有声音。
秦昊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。门缝外面,刘喜正站在宫道尽头。这一次他没有走——他靠在墙上,手里把玩着那块紫檀腰牌,袖口的暗金色狐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他看见秦昊在看,嘴角弯起来,冲秦昊招了招手。不是叫秦昊过去——是在说“我在这儿等你”。
秦昊把门缝合上。
转过身。院子里,柳如是和董小宛蹲在阿蕊苗前。柳如是在给阿蕊培土,董小宛把那条踩了脚印的布条从枝桠上解下来,换了一条新的——从她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上撕下来的。她把新布条系上去,系法和柳如是一模一样:不大不小的结,刚好不会勒进树皮里。
“换一条。”她说,“明天再换一条。”
秦昊走过去,蹲在两人旁边。
阿蕊苗断掉的侧根截面,那层银色的光膜已经凝实了,像一层极薄的皮肤裹住了伤口。根须周围的土被柳如是培得很实,木梳插在旁边,“柳隐”两个字正对着院门。
“它在长。”董小宛说,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的沙哑,但比早上稳了。“我碰它叶子的时候,它动了两下。昨天只动一下。”
秦昊伸出手,碰了碰阿蕊苗的叶片。叶脉里那丝银色的愿力触到他指尖时亮了一下——比昨晚更亮了。董小宛的生命愿力和柳如是的记忆愿力在叶片里交织在一起,银色的光晕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