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外,日头偏西。
沈渡站在石狮子旁边,看着张妈妈和那个讼师走出衙门。讼师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像刚下完一盘棋,输赢都不急。张妈妈跟在后面,腰间的钥匙哗哗作响。
经过沈渡身边时,张妈妈停了一步。
“明日再审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,“多出来的一天,够做很多事。先生夜里走路,小心些。”
沈渡看着她。没有接话。
张妈妈笑了一下,跟上讼师,钥匙声渐远。
小鹊从廊柱后面钻出来,脸色发白。“先生,她——”
“听到了。”
沈渡走下衙门的台阶。春桃跟在身后,纱布还缠在手腕上,走路已经不抖了。
“先生,明天再审……张妈妈会做什么?”
沈渡没有停步。“做她们最擅长的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让证人闭嘴。”
春桃的脚步顿了一下。沈渡回头看她。
“怕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春桃咬着嘴唇,没有否认。
沈渡转过身,继续走。
“怕就对了。怕,说明你知道她们会做什么。知道,就能防。不知道才可怕。”
她走到街角,停在一棵老槐树下。
“春桃。你的卖身契,你亲眼见过吗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。“……见过。被卖进侯府那天,娘按了手印,我也按了。”
“契书上写的什么。”
“写……卖身为奴,永不赎身。”
“谁写的。”
“侯府的账房先生。”
沈渡靠在槐树干上,手指在袖中摸索着那枚铜钱。铜钱是暖的。
“账房先生。好。”
-
侯府的账房在西跨院,一栋两层小楼,窗子开得很小,门却厚实。管账的先生姓刘,五十出头,手指被墨汁浸得发黑,指甲缝里都是陈年的墨垢。
沈渡站在账房门口时,刘先生正在拨算盘。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串,抬头看见她,手指停了。
“沈……沈氏。”
他没叫她“侯夫人”。消息传得快,侯府上下都知道,这位前侯夫人昨天写了休书,今天替一个丫鬟递了状纸。
“刘先生。”沈渡跨进门,目光扫过满墙的账册,“我来查一份契书。”
“什么契书。”
“周春桃的卖身契。”
刘先生的手指在算盘上搭着,没动。“卖身契是侯府的私产,外人无权查阅。”
沈渡没有跟他争辩“外人”两个字。她从袖中取出那张《大周律》的手抄本,翻到其中一页,放在算盘旁边。
“‘奴婢买卖,须立契约为凭。契约一式两份,买卖双方各执一份。’”
她看着刘先生。
“春桃的卖身契,侯府存了一份。她娘手里应该也有一份。她娘死了。那份契书在哪儿。”
刘先生的眼神闪了一下。很细微,但沈渡看到了。
“她娘的那份……应当在她自己手里。她娘死了,自然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沈渡把《大周律》翻到下一页,“《大周律·户婚》第三十七条,契约损毁或遗失,可向存契方申请抄录副本。存契方不得拒绝。”
她合上书。
“侯府是存契方。我要抄录副本。不得拒绝。”
刘先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算盘珠子在他指间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契书……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“在大管事手里。大管事今日不在府中。”
沈渡看着他,目光沉静却带着压迫,久到刘先生的手指在算盘上反复摩挲,终是没敢动。
“明日再审,”她收起《大周律》,语气不容置喙,“明日之前,我要看到那份契书。”
她转身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
“刘先生。你替侯府记了半辈子账。侯府的账,记得清楚。你心里的账,也应该记清楚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“有些账,该清了。”
-
大管事的住处在侯府最深处,一座独院,门紧闭着。
沈渡没有敲门。她站在院墙外,看着墙头探出的槐树枝。枝头已经光秃了,最后一片叶子落在地上,被风吹到墙角。
“先生。”小鹊从巷口跑过来,跑得满头是汗,“打听到了。大管事昨天夜里出了府,去了城西。有人看见他进了一家茶馆,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锦匣。”
“锦匣。”
“是。这么大。”小鹊用手比了一下,长约一尺,宽约半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