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,我仿佛看见了1989年的夏天。
我19岁,坐在绥芬河的铁轨上,看着一列列火车驶向苏联的方向。
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:去吧,那边有钱。
“去就去”
再睁眼的时候,我以为自己会看见地府是什么样的。
或者医院的。或者天堂什么的。
但我看见的是一盏白炽灯。那种老式的、带灯罩的、拉线开关的白炽灯。灯泡上糊着一层灰,光线昏黄,照着墙上的旧报纸——1989年的《人民日报》。
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。褥子薄得能摸到底下的木板,被子上有股发霉的味道。
不对呀这是我家。
我猛地坐起来。
手。十八岁的手。没有老茧,没有伤疤,干干净净。
我跳下床,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,跑到堂屋。
墙上挂着一本日历。撕到最上面那页。
1990年7月10日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。
然后笑了。
笑出了声。
“叶青!大早上你嚎什么!”
我爹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。我推开门的瞬间,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。
院子不大,地上堆着几袋水泥,墙角搁着一辆二八大杠,车铃铛都掉了。我爹蹲在压水井旁边洗脸,五十岁的人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全是褶子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两条黑瘦的胳膊。
我妈在灶房里熬粥,听见动静探出头来:“考都考完了,别想那么多。吃饭。”
妹妹叶琳从里屋跑出来,十二岁的小姑娘,扎着两个小辫,脸瘦得只有巴掌大。她拽着我的衣角问:“哥,你笑啥?”
“没笑啥。”
“你刚才明明笑了,笑得可大声了。”
我揉了揉她的脑袋,没回答。
早饭很简单——苞米面糊糊,一碟咸菜,四个窝头。
我妈把两个窝头拨到我碗里,说:“多吃点,考大学费脑子。”
我爹哼了一声:“考都考完了,费什么脑子。”
我妈白了他一眼:“少说两句。”
我没参与拌嘴,闷头把窝头吃了。糊糊很稀,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。窝头是玉米面的,干巴巴的,得嚼半天才能咽。
这顿饭,我吃了二十年。考上大学吃这个,考不上大学也吃这个。
饭后,我爹换上工作服,推着自行车准备出门。
他在铁路装卸队干了二十年,一个月工资八十块。每天早上六点出门,晚上七八点才回来,碰上运货高峰期,半夜才能到家。
我拦住他:“爹,你们货运科是不是有个叫王建国的?”
“王科长?你问这干啥?”
“帮我引荐引荐。”
我爹上下打量我:“你找王科长干什么?”
“想做点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倒腾点苏联货。”
我爹的脸立刻拉下来了:“投机倒把?那是犯法的,你想蹲大牢?”
“爹,现在不叫投机倒把了,叫商品经济。”
“商品经济个屁!”我爹啐了一口,“你给我老老实实找工作,别整那些歪门邪道。”
他骑上车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