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生气,也没着急。
前世我跟我爹吵了二十年,从“投机倒把”吵到“个体户”,从“个体户”吵到“民营企业”。他那一代人,胆子小,求安稳,没错。
但我不是他那一代人。
我在家里翻了一圈。柜子里、床底下、褥子下面,全翻遍了,翻出来四百三十块钱。加上我妈藏在米缸里的一百二十块,总共五百五十块。
不够。
五天后是高考出分的日子,也是我开始行动的日子。
我只有五天时间搞钱。
当天下午,我去了大舅家。
大舅在县城开小卖部,卖烟酒糖茶。店不大,但生意不错,因为旁边就是县医院,来来往往的人多。
我到的时候,大舅正往架子上摆货。他四十出头,圆脸,肚腩不小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,手指上套着一个金戒指。
“大舅。”
“哟,志远来了。”大舅头都没抬,“考得咋样?”
“还没出分呢。”
“你那成绩,出不出的不都一样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但我不在意。前世他在我创业最难的时候借了我两千块钱,我一直记着。
“大舅,我想借点钱。”
大舅的手停了一下:“借多少?”
“两千。”
他终于抬起头了,上下打量我:“借两千干什么?”
“做生意。”
“做什么生意?”
“倒腾苏联货。”
大舅把烟点上了,深吸一口,从烟雾后面看着我:“你才多大?你知道苏联在哪儿吗?你知道那边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不值钱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
我笑了:“大舅,您要是不放心,算您入股。赚了对半分,赔了我还您本金。”
大舅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:“你小子,比你爹会说话。”
他拉开抽屉,数了两千块钱,用橡皮筋扎好,递给我。
“赔了不用还,以后别来借了。”
“大舅,我不会赔的。”
第二家,二姨。
二姨在纺织厂上班,日子过得紧巴。我去的时候她刚下班,手上全是老茧,头发上沾着棉絮。
“二姨,我想借一千五。”
二姨二话没说,从柜子里摸出一沓钱,数了数,又去隔壁借了五百,凑够一千五递给我。
“别让你姨父知道。”
“二姨,您放心。”
第三家,三舅。
三舅在工地搬砖,借了我五百,加了一句:“赔了不用还,以后别来烦我。”
我笑着点头。
钱够了。五千块,一分不少。
当天晚上,我爹回来的时候,我正在院子里数钱。
五摞。十块、五块、一块的都有。
我爹看了一眼,脸绿了。
“哪来的钱?”
“借的。”
“借这么多钱干什么?”
“做生意。”
“做什么生意?”
“倒腾苏联货。”
我爹的手开始抖:“你疯了?那些钱是要还的!你要是赔了,拿什么还?”
“不会赔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会赔?你做过生意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不会赔?”
我看着他,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:“因为我知道那边缺什么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背着军绿色帆布包,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。
糖酒公司在县城东街,门面不小,但货架上的东西不多。马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报纸,见我进来,抬了抬眼皮:“买啥?”
“二锅头。五十箱。”
马老板的报纸放下了:“五十箱?你买那么多酒干什么?”
“做生意。”
“做什么生意要这么多酒?”
“卖苏联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