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罐车没有窗户,只有靠近车顶的位置有几个透气孔。
我看不见外面,但能感觉到火车在爬坡。铁轨的声音变闷了,车晃得更厉害,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铁锈和煤灰的味道。
我把军大衣裹紧,靠在车皮上,闭上眼睛。
前世,我在这条线上跑了不下三百趟。从绥芬河到格罗迭科沃,从格罗迭科沃到乌苏里斯克,从乌苏里斯克到海参崴。哪段路颠,哪段路稳,哪段路会有边检,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
但现在,这是第一趟。
闷罐车里没有座位,没有灯,没有厕所。地上铺着一层稻草,稻草上有一层灰,灰里混着碎石子。
我旁边坐着两个老倒爷,四十来岁,一个姓张,一个姓李。张倒爷带的是羽绒服,五百件,塞了满满两编织袋。李倒爷带的是暖水瓶,一百个,摞了四层。
“小兄弟,头一回来?”张倒爷递给我一根烟。
“嗯。”
“带什么货?”
“酒和罐头。”
“值钱货。”张倒爷点上烟,“苏联人别的可以没有,酒不能没有。上次我带了一百箱二锅头,对面直接拿钢材换的,一车皮钢材,赚了三万。”
我没接话。
三万?不够。
火车晃了大约四个小时,突然减速了。
门被人从外面拉开,冷风呼地灌进来。一个穿制服的海关人员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手电筒,照了一圈。
“证件。”
我把护照递过去。他翻了翻,看了看照片,又看了看我,还回来。
“货单。”
我把货单递过去。他扫了一眼,在手电筒的光下数了数箱子,转身走了。
门没关。
火车继续往前开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
张倒爷缩了缩脖子:“快到边界了。过了边界就是苏联那边的人查。”
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,火车停了。
门被完全拉开。
两个苏联海关人员站在外面,穿着灰绿色制服,帽檐压得很低,手里拿着记录板。
“下车。”
所有人下车,站成一排。
苏联人查得很细。每一箱货都要打开看,每一瓶酒都要检查标签,每一个罐头都要验生产日期。
轮到我的时候,一个年轻的海关人员拿起一瓶二锅头,看了看标签,拧开盖子闻了闻,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——他喝了一口。
“Хорошо。”他用俄语说了一句“好”,然后把酒放回去。
另一个年纪大的海关人员看了我一眼:“中国人?”
“对。”
“这么多酒,卖给谁?”
“格罗迭科沃,伊万收货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货查完,盖了章,放行。
火车又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格罗迭科沃。
这是个边境小镇,说是镇,其实就是几条土路、一排仓库、一个火车站。站台上堆满了货物,有从苏联这边往中国运的钢材和化肥,也有从中国那边往苏联运的服装和食品。
到处是穿迷彩服的苏联军人,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盯着我们看。
我跳下车,找了一圈。
没看到伊万。
站台上人很多,有中国人也有苏联人,但没一个像是来接我货的。
我开始抽烟。
一根。两根。三根。
四十分钟后,一辆拉达车从土路上开过来,带起一路尘土。
车停在我面前,门开了。
下来一个苏联人,四十岁出头,圆脸,肚子不小,穿着一件灰色的西服外套,里面是高领毛衣。头发有点乱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,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车厢,用生硬的汉语问:“刘的货?”
“刘大牙的货。”我说,“你是伊万?”
“我是伊万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,点着烟,深吸一口,绕着车厢走了一圈。打开一箱二锅头,拧开盖子闻了闻,点了点头。又打开一箱肉罐头,抠了一块塞嘴里,嚼了嚼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刘哥没说价,让我跟您谈。”
伊万看了我一眼,把烟灰弹在地上:“你想要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