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钢材。或者化肥。有什么要什么。”
伊万没说话,又点了一根烟。抽了半根,他说:“跟我来。”
他上了拉达车,发动引擎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伊万从车窗探出头:“上车。”
“我的货呢?”
“有人看着。”
我犹豫了两秒钟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拉达车开了大约十五分钟,到了一个院子。院墙是红砖砌的,上面拉着铁丝网,大铁门上锈迹斑斑。
伊万按了两下喇叭,门开了。
院子里停着十几辆卡车,全是军绿色的吉尔-131。有的车胎瘪了,有的车窗碎了,有的车厢上盖着帆布。车身上全是灰,看得出来停了很久。
“这些车,部队的,退役了。”伊万指了指那些卡车,“当废铁卖。”
“多少钱一辆?”
“五百美元。”
我看了看车。吉尔-131,六轮驱动,越野性能极强,国内搞矿山、搞油田的最爱。新车市场价至少一万五。五百美元,三千多块人民币。
“有多少辆?”
“二十辆。”
“我全要。”
伊万看了我一眼:“用你的货换?”
“酒和罐头,你开价。”
伊万想了很久,最后伸出一只手:“五十箱酒加二十箱罐头,换一辆。”
我立刻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五十箱酒加二十箱罐头的成本是五千块。二十辆车,总成本十万块。运回去翻新之后,每辆至少能卖一万五。
总价三十万。
净赚二十万。
“成交。”我说。
伊万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他伸出右手,粗糙、厚实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
我握上去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伊万笑了,露出一口烟渍斑斑的黄牙。
“中国人,爽快。”
那天晚上,伊万请我吃饭。
在一间破旧的餐厅里,木桌子、塑料椅子,墙上挂着一张列宁像,像上落了一层灰。
伊万点了伏特加、黑面包、腌黄瓜、土豆泥,还有一盘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。
他倒了两杯伏特加,递给我一杯:“喝。”
我端起来,一口闷。
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灌下去,烧得胃里翻腾。伊万看我干了,也一口闷了,然后又倒了一杯。
“你,多少岁?”
“十八。”
伊万举起酒杯:“我儿子,也十八。在阿富汗打仗。”
他把酒一口干了。
我跟着干了。
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四瓶伏特加。伊万喝多了,开始骂戈尔巴乔夫,骂经济改革,骂商店里什么都买不到。他说他老婆为了买一条面包排了两个小时的队,轮到的时候卖完了。
“叶,你说,这个国家,还能撑多久?”
我没回答。
但我心里有答案。
大约一年半。
第二天早上,我坐在返回绥芬河的闷罐车里,旁边是二十辆吉尔-131的提货单。
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,到处是灰,但我不在意。
我点了一根烟,看着铁皮天花板。
二十万。
第一趟,二十万。
但这不是终点。
那个院子里,除了二十辆军卡,还有十辆履带式装甲车。伊万说那是BTR-60,退役的,当废铁卖,一千美元一辆。
我没跟他谈,因为我的货不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