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辆T-55坦克翻新完的那个月，韩副处长来了三次。
第一次是来看样车的。他带了三个穿便装的军人，在院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。每一辆车都爬上去看，发动机启动听了半小时，底盘钻下去用手电照，连履带上的橡胶块都一块一块检查。
“小叶，这批车比上次的BTR翻新得还好。”韩副处长从车底钻出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韩处长，T-55是主力坦克，我花了大价钱翻的。”
“多少钱一辆？”
“六万。”
韩副处长的脸沉了一下：“太贵了。我们装备处的预算，一辆车最多批四万。”
“韩处长，您看看这发动机。”我掀开机盖，指着里面崭新的缸体，“全部大修过的，跟新的没区别。履带是新换的，橡胶块全是国产的。连里面的座椅我都重新包了皮革。”
韩副处长没说话，又爬上去看了一遍。
“五辆，四万五一辆。”
“韩处长，十辆，五万。我包送到。”
“八辆，四万八。”
“十辆，五万。您回去跟上面汇报一下，这批车的质量您也看到了，值这个价。”
韩副处长点了根烟，抽完，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行。十辆，五万一辆。我回去打报告。”
他走的时候，我送他到门口。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：“小叶，你手里是不是还有十辆？”
“韩处长，那十辆我另有安排。”
他没再问，开车走了。
第二次来，是带着装备处处长一起来的。
处长姓刘，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身材魁梧，走路带风。一看就是老军人，肩上的杠星我没敢细看。
韩副处长介绍：“刘处长，这就是小叶。”
刘处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：“你就是那个从苏联倒腾坦克的小叶？”
“刘处长好，我就是收废铁的。”
刘处长笑了：“收废铁的能收到T-55？”
他没再多说，直接去看车。十辆坦克一字排开，刷着崭新的军绿色漆，炮管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刘处长看得很细。每一辆都上去坐了坐，发动了听听声音，有的还开了一段。看完之后，他站在第一辆坦克前面，拍了拍装甲。
“小叶，这批车，我们全要了。”
“刘处长，价格……”
“五万一辆，韩处长跟我说了。这个价格可以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，“这是批文，你拿着。货款下个月到账。”
我接过批文，看了一眼，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。
“谢谢刘处长。”
“谢什么，你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。”刘处长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以后有这种货，直接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留了一个号码。不是办公室的，是家里的。
第三次来，是来提货的。
来了一个汽车连，二十辆解放卡车，带着拖车架。连长是个年轻人，二十五六岁，黑脸膛，说话干脆利落。
“叶老板，刘处长让我们来拉货。”
“十辆，都在院子里。你们检查一下。”
连长带着人一辆一辆检查，发动、试车、签收。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装车的时候，连长凑过来递了根烟：“叶老板，这批车翻新得真好，比我们部队修车厂弄得都细致。”
“兄弟们辛苦了，中午我请客。”
“不用不用，刘处长交代了，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。”
我笑了笑，没勉强。但中午还是让工人送了一箱汽水过去，天热，人家干活不容易。
十辆坦克拉走的那天晚上，刘处长打来电话。
“小叶，货收到了。质量很好。”
“刘处长满意就好。”
“你手里那十辆，真的不卖？”
“刘处长，那十辆我确实另有安排。不过以后再有货，我第一个通知您。”
“行。你说话算话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坐在办公室里抽了根烟。
十辆坦克卖出去了。五十万到账。成本加翻新加分成，总共花了不到四十万。净利润十万出头。
不多。
但这不是钱的问题。
军区装备处的大门，彻底向我敞开了。
十辆坦克拉走的第二天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。
北京来的。
姓张，名片上印着“中国北方工业公司进出口部经理”。四十出头，戴金丝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，普通话带着京腔。
“叶老板，久仰。”
“张经理，您找我什么事？”
“听说你手里还有十辆T-55？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“有。但还没想好怎么处理。”
“我们想买。”张经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“这是我们的资质和经营范围。我们是国家批准的军品进出口公司，有正规渠道。”
我翻了翻文件。北方工业公司，这个我知道。国家最大的军品贸易商，坦克、飞机、导弹，什么都卖。
“你们买坦克干什么？”
“出口。非洲某个国家需要一批二手坦克，T-55正好符合他们的要求。”
“多少钱一辆？”
“四万。十辆，四十万。”
我摇了摇头：“张经理，军区出价五万。您这四万，低了。”
“叶老板，我们是长期合作。这次你给我们这个价，以后你有任何货，我们优先采购。”
“张经理，这批货成本高，四万我亏本。五万，一分不能少。”
张经理想了想：“四万五。”
“五万。您要是觉得贵，我再问问别人。”
张经理沉默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伸出手。
“五万。成交。”
我握上去。
“张经理，这批货怎么运？”
“你负责运到天津港，剩下的我们处理。货款到港付清。”
“行。”
张经理走了之后，我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十辆坦克，五万一辆，四十万到账。
加上军区那五十万，一共九十万。
不算多，但够了。
我点了一根烟，正盘算着下一批货，电话响了。
“小叶，我是韩副处长。你过来一趟，刘处长要见你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来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我开车去了牡丹江，到了装备处的那栋灰色办公楼。
刘处长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。韩副处长站在旁边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小叶，坐。”
我坐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