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辆T-55全部出手之后,我账上的资金突破了九十万。加上之前卖吉尔-131和BTR-60的利润,手头能动用的现金大约有一百二十万。
一百二十万。1991年春天。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。
但我不敢飘。
因为伊万从格罗迭科沃打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叶,上次我说的那个克格勃少校,他叫谢尔盖。他今天又来找我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问你最近有没有来过苏联,有没有新货要运。还问你的货在国内卖给谁了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你上个月来过一次,运了一批罐头和羽绒服,换了一批废旧钢材。其他我不知道。”
伊万说完,补了一句:“叶,他盯上你了。你小心点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。
克格勃。
这不是刘大牙,不是孙老虎,不是那些靠拳头说话的混混。这是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,是全世界最庞大的情报机构。他们的档案柜里装着几百万人的秘密,他们的线人遍布每一个工厂、每一个机关、每一个边境口岸。
一个十八岁的中国小子,每个月从苏联运走几十车皮的“废旧物资”,其中还有BTR装甲车和T-55坦克。换我是克格勃,我也要查。
但查归查,他为什么盯我盯得这么紧?
两个可能。
第一,有人举报我。做边贸的倒爷那么多,比我做得大的有的是,为什么偏偏查我?肯定是有人递了话。刘大牙?不会,他拿我的分成,每个月好几万,举报我对他没好处。伊万?也不会,他靠我吃饭,我出事他也跑不掉。孙老虎?有可能,但他在国内,手伸不到苏联。
第二,谢尔盖自己想捞好处。克格勃少校的工资,一个月多少?我问过伊万,大概三百卢布。三百卢布,按黑市汇率不到两百美金。够干什么?够买几条黑面包,够喝几瓶劣质伏特加。如果他能从我这里搞到外快,一个月顶他干十年。
不管是哪种可能,我都不能躲。躲就是心虚,心虚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。
我得见见他。
我给伊万打电话:“伊万,帮我约谢尔盖。就说我想请他吃顿饭,在格罗迭科沃。”
“叶,你疯了?”
“没疯。你帮我约。”
“……行。我试试。”
三天后,伊万回电话:“谢尔盖答应了。明天晚上七点,红房子餐厅。”
“我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开始准备。
不是准备钱。直接给克格勃少校塞钱,那是找死。我得用他缺的东西——物资。
我让人从仓库里装了一箱二锅头、两箱肉罐头、一箱奶粉,用编织袋装好,塞进拉达车的后备箱。这些东西在苏联,比卢布值钱一万倍。
第二天下午,我开车过境。
格罗迭科沃还是老样子,灰扑扑的街道,低矮的房屋,到处是穿着破旧军装的苏联军人。商店门口排着长队,一个老太太抱着空袋子站在寒风中,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伊万在红房子餐厅门口等我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但脸上的表情很紧张。
“叶,他已经在里面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餐厅不大,灯光昏暗,木桌木椅,墙上挂着一幅列宁像。角落里坐着几个苏联男人,面前摆着伏特加,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。
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白衬衫,系着领带。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。头发剪得很短,脸上的线条很硬,颧骨很高。面前放着一杯茶,没怎么动。
谢尔盖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对面。
“谢尔盖少校?”
他抬起头,浅灰色的眼睛看着我。
“叶青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坐。”
我坐下来。伊万坐在旁边,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谢尔盖打量了我几秒钟,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年轻。”
“我十八岁。”
“十八岁就能做这么大的生意,不简单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您是克格勃的,管边境物资监管。您找我,肯定是因为我的货有问题。”
谢尔盖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的货,有一部分是军用物资。”
“少校,那些是部队退役的,当废铁处理的。我有合同,有报关单,有完税证明。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。”
“合法?”谢尔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,“你知道苏联的法律规定军用物资不能出口吗?”
“知道。但那些不是军用物资,是废铁。部队不要了,工厂不要了,堆在仓库里生锈。我用粮食、用酒、用罐头换回来的。你们需要粮食,我需要废铁。公平交易。”
谢尔盖吐了一口烟,没说话。
他盯着我看了十几秒钟,目光像一把钝刀,不锋利,但很沉。
“叶先生,你有没有为哪个政府工作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哪个政府给你提供资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倒腾这些物资,有没有得到中国政府的支持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倒腾这些东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