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了赚钱。”
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眼睛一直看着他。
谢尔盖掐了烟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叶先生,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这么直接的人。”
“少校,我就是个生意人。生意人赚钱,不丢人。”
谢尔盖没接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格罗迭科沃灰蒙蒙的街道,一个穿军大衣的苏联士兵骑着自行车经过,车筐里放着两条黑面包。
“你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。”谢尔盖的声音很低,“商店里什么都没有。面包要排队,香肠要排队,连肥皂都要排队。我老婆上个月排了三个小时的队,轮到她的时候,面包卖完了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我。
“我儿子十岁,想吃肉罐头。我在莫斯科跑了好几个商店,都买不到。”
他说的不是抱怨,是陈述。语气平淡,像在念一份报告。
但我听得出来,那平淡下面压着什么。
“少校,我车里带了一些东西。”我指了指窗外,“一箱二锅头,两箱肉罐头,一箱奶粉。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,您带回去给孩子。”
谢尔盖看着窗外,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你这是在贿赂我?”
“不是贿赂。是朋友之间的馈赠。您是克格勃少校,我是做生意的。我们之间没有上下级关系,只有朋友关系。朋友之间送点东西,不犯法。”
谢尔盖又点了一根烟。
他抽了半根,把烟掐了。
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”
“我不想从您这里得到任何东西。”我看着他,“我只想让您知道,我是个正经生意人。我的每一批货都有合法手续,每一笔交易都照章纳税。我不会给您添麻烦。”
谢尔盖没说话。
他端起茶杯,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,站起来。
“叶先生,今天这顿饭,我请你。”
“少校,说好了我请……”
“我请你。”他打断我,从兜里掏出几张卢布放在桌上,“下次你来苏联,提前给我打个电话。号码伊万有。”
他伸出手,我握上去。
“好。”
谢尔盖走了。
伊万瘫在椅子上,满头大汗。
“叶,我以为今天要出大事了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我点了一根烟,“他要是想抓我,不会约我吃饭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找你?”
“试探我。”
“试探什么?”
“试探我背后有没有人。试探我是不是间谍。”我吸了一口烟,“现在他试探完了,我过关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说了‘下次你来苏联,提前给我打电话’。克格勃的人,不会跟一个他怀疑的人说这种话。”
伊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我站起来,把谢尔盖留在桌上的卢布收起来,又从兜里掏出几张人民币放在桌上。
“走吧。”
“那车里的东西……”
“留给谢尔盖。他会来拿的。”
当天晚上,我回到绥芬河。
刘大牙在仓库门口等我,见我的车灯亮起来,赶紧迎上来。
“小叶,怎么样了?”
“没事了。”
“那克格勃……”
“他不会再找麻烦了。”我锁上车门,“刘哥,帮我准备一下,下个月我要去一趟车里雅宾斯克。”
“车里雅宾斯克?去那儿干啥?”
“看货。一批T-72。”
刘大牙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你小子,胆子越来越大。”
“刘哥,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”
刘大牙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黑暗中停着的那一排排翻新好的车辆。吉尔-131、BTR-60、T-55,还有刚到的几台机床。
谢尔盖的事,暂时告一段落了。
但我知道,他不会就这么放过我。
不是因为他不信我,是因为他需要我。
一个能长期提供肉罐头、奶粉、二锅头的人,在1991年的苏联,比什么都值钱。
想通了这一层,我反而踏实了。
回到办公室,我翻开电话本,找到谢尔盖留的那个号码。
想了想,没打。
现在还不到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