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炮带着二十个工人,开始卸车。一辆一辆坦克从平板车皮上开下来,履带碾过铁轨,发出沉闷的响声,在深夜的货场里回荡。
站台上站着不少人。有海关的,有边检的,有铁路的,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单位的,都来看热闹。一百二十辆坦克,在绥芬河口岸的历史上,从没有过。
我站在站台上,手里拿着货单,一辆一辆核对。
第一辆,编号374。第二辆,编号375。第三辆,编号376。一直核对到第一百二十辆,编号493。
一辆不少。一辆没坏。
科洛廖夫办事,还算靠谱。
天刚亮,韩副处长就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军装,带着三个穿便装的军人。在货场里转了一圈,看了十几辆坦克,又爬上去看了发动机。
“小叶,这批车比上次的T-55还好。”
“韩处长,T-72比T-55晚出来十几年,肯定好。”
“二十辆,五万一辆。什么时候能交货?”
“翻新需要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我送到。”
“行。”他递给我一张支票,“这是定金。二十万。”
我接过支票,看了一眼,收好。
“韩处长,军区后勤部的郑部长前两天来找过我。”
韩副处长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他来找你干什么?”
“他说想跟我合作,让我以后从苏联搞到的物资,优先供应后勤部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不独家。既供应装备处,也供应后勤部。”
韩副处长沉默了几秒钟,点了一根烟。
“小叶,你知道装备处和后勤部的关系吗?”
“不太清楚。”
“装备管装备,后勤管物资。两条线,各管各的。你两边都供货,没问题。但有一条——价格要一样。不能给装备处便宜,给后勤部贵。”
“韩处长,您放心。价格一样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掐了烟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小叶,你这个人,会来事。”
韩副处长走了之后,我回到仓库,开始安排翻新。
二十辆给军区的,要优先翻新。一百辆给北方工业公司的,可以慢慢来。五十台发动机,也要尽快整备,客户等着要。
工人从二十个增加到五十个,三班倒,昼夜不停。翻新车间里,焊花四溅,锤声叮当,柴油味混着油漆味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我在车间里待了一整天,盯着每一道工序。从除锈、喷漆,到发动机大修、履带更换,每一个环节都要亲自过目。
不是不放心工人,是这批货太重要了。出一点差错,损失的不是钱,是信誉。
晚上,刘大牙来找我。
他带了一瓶白酒,两个凉菜,往我桌上一放。
“小叶,喝两杯。”
“刘哥,什么事?”
“没事就不能找你喝酒?”他倒了两杯酒,递给我一杯,“你这次动静太大了。一百二十辆坦克,整个东北都知道了。连哈尔滨那边都有人打电话来问我,说你是不是跟苏联军方有特殊关系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你就是个收废铁的。运气好,赶上苏联人缺粮,拿罐头换的。”
“刘哥,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“小叶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我干了七八年倒爷,没见过你这么大胆的。别人搞几辆军车就收手了,你倒好,坦克、发动机,一样不落。你这是要把苏联搬空啊。”
“刘哥,苏联快没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您等着看吧。再过几个月,您就明白了。”
刘大牙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他端起酒杯,又干了一杯。
“小叶,不管你干什么,刘哥支持你。”
“刘哥,我敬您。”
那天晚上,我喝了半斤白酒。不是高兴,是累。从莫斯科回来到现在,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脑子里全是货、钱、人、关系。
刘大牙走了之后,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抽着烟,看着墙上那张苏联地图。
从绥芬河到格罗迭科沃,从格罗迭科沃到乌苏里斯克,从乌苏里斯克到海参崴,从海参崴到哈巴罗夫斯克,从哈巴罗夫斯克到伊尔库茨克,从伊尔库茨克到新西伯利亚,从新西伯利亚到车里雅宾斯克,从车里雅宾斯克到莫斯科。
这些地名,前世我跑了二十年。
这辈子,我才跑了半年。
但已经跑出了一条线。一条从苏联腹地到中国边境的钢铁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