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，沉沉压在金城郡的旷野上。赵家小院里，一盏油灯如豆，映着赵岳略显苍白却目光锐利的脸。
忠伯已经回来了，带回的消息让赵岳悬着的心稍稍落地。
“公子，老奴按您的吩咐，找了隔壁的老杨头和村东的二柱子，故意在王虎家佃户常去的那棵老槐树下念叨。”忠伯压低声音，带着几分兴奋，“果然，没说几句话，就见王虎家的两个护院鬼鬼祟祟地在旁边听着。老奴特意把‘黑松岭’‘火光’‘刀枪’这几个词说得又响又含糊，那俩护院听完就急急忙忙跑了，估摸着是回王家报信去了。”
赵岳指尖在炕桌上轻轻一点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：“做得好。王虎他爹王都伯是靠镇压羌乱才爬上去的，最忌讳境内有反贼踪迹。黑松岭那伙羌人余孽，就是他的心病。”
汉末的凉州，羌胡与汉民杂居，百余年间大小叛乱数十次，官府早已是惊弓之鸟。王都伯这种靠着“剿匪”上位的小官，最怕的就是辖区内再出乱子——一旦查实他知情不报，轻则丢官，重则掉脑袋。
“只是……”忠伯有些担忧，“这法子能瞒多久？要是王都伯派人去黑松岭查看，发现啥都没有，会不会反过来报复咱们？”
“不会。”赵岳摇头，语气笃定，“他不会真去查。”
王都伯这种人，精于算计却怯于担责。听到“羌人可能作乱”的风声，第一反应必然是先捂住消息，暗中加强防备，绝不敢大张旗鼓去搜山——万一真搜出了羌人，他治下失察之罪跑不了；若是搜不到，又会落下“惊扰乡邻”的名声，反而不美。
“他只会把这事压下来，派人盯着黑松岭方向，短期内绝不会再分心来惹咱们。”赵岳补充道，“咱们有至少半个月的缓冲期。”
半个月，足够做很多事了。
赵岳掀开薄被起身，虽然身体还有些虚，但比起刚醒时已好了太多。他走到院子里，望着墙角那堆刚从田里收回的干瘪麦种，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家里的存粮，加上忠伯偷偷藏在炕洞的几升粟米，撑死够两人吃十天。再过一个月，黄巾起义爆发，粮价必然飞涨，没有粮食，一切都是空谈。
“忠伯，村里像咱们这样快断粮的人家还有多少？”
忠伯想了想，叹道：“不少呢。去年冬天雪大，冻死了好多牲口，开春又旱，地里的麦子稀稀拉拉的。王都伯还催着要缴赋税，好多人家都快卖儿卖女了。”
赵岳心中一动。
乱世之中，什么最值钱？粮食，还有人。
这些饥民，现在是负担，但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，就能变成最忠诚的力量。
“走，忠伯，带我去村里转一圈。”
两人借着月光，悄悄走出院门。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大多黑灯瞎火，偶尔有几声孩童的哭闹，也很快被大人捂住嘴，透着一股绝望的死寂。
走到村西头，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争吵声。
“爹！我去王都伯家当佃户吧！至少能有口饭吃，总比在家等死强！”一个少年的声音，带着倔强和不甘。
“放屁！”一个苍老的声音怒斥，“王家是什么货色？去了他家当佃户，跟卖身为奴有啥区别？老子就是饿死，也不能让你去受那份罪！”
赵岳停下脚步，示意忠伯噤声。
借着月光，他看清了院里的情形：一个穿着破烂麻衣的少年，身形瘦高，肩膀却很宽，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叉，脸上满是愤懑。旁边一个老汉捂着肚子咳嗽，显然是饿坏了。
“是魏家小子，魏锋。”忠伯在赵岳耳边低声道，“这孩子是个猎户，爹以前是军户，懂点武艺，可惜去年打猎摔断了腿，家里就垮了。”
魏锋……
赵岳心中猛地一跳。这个名字，和他穿越前模糊构思的“第一个追随者”形象几乎重合——悍勇，有底子，身处绝境，最容易收拢。
他上前一步，轻轻敲了敲那扇破木门。
“谁？”魏锋立刻警惕起来，将铁叉横在胸前。
“我是村东赵家的赵岳。”赵岳声音平静，“听说伯父病了，过来看看。”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，魏锋探出头，看清是赵岳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赵家的情况他知道，比自家好不了多少，来看什么？
“赵公子？”魏老汉挣扎着想坐起来，被赵岳按住。
“伯父躺着吧。”赵岳开门见山，“我刚才在门外听了几句，知道你们难处。我家还有几升粟米，先拿来应急。”
说着，忠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里面正是那几升粟米。魏锋眼睛一下子红了，却梗着脖子道：“无功不受禄，我们不能要！”
“不是白给的。”赵岳看着他，目光坦诚，“我听说你箭法好，又懂些拳脚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