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穿行在初春的旷野上,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,枯黄的草根顽强地从裂缝里钻出来,却透着一股萧索。十七个人大多沉默着,只有脚步踩在沙石上的“沙沙”声,偶尔有人咳嗽几声,也会立刻捂住嘴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魏锋走在最前面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他自幼跟着父亲在山林里打猎,练出了一身敏锐的直觉,此刻更是全神贯注——赵岳许诺的粮食,是这群人唯一的念想,他必须护住这条路。
“公子,前面就是三岔口了,过了岔口再走两里地,就是那废弃驿站。”魏锋回头低声道,手指向远处一道模糊的土坡。
赵岳点头,加快了脚步。他记得《后汉书》里提过,中平元年年初,凉州确实有小规模的羌人暴动,波及过允吾县周边,官府镇压后,不少驿站、亭燧都成了废墟,粮草被抢或被弃是常事。
他赌的就是“弃”——乱兵抢粮往往只顾着显眼的仓库,那些藏得深的角落,未必会被搜干净。
越靠近驿站,气氛越凝重。断墙残垣在晨光中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,地上偶尔能看到干涸的黑褐色痕迹,不知是人血还是兽血。
“都小心点,分散开找,别碰那些看着完好的箱子,多半是空的,或者有陷阱。”赵岳低声吩咐,“重点看灶台、地窖、墙根,发现东西别声张,先告诉我。”
众人点点头,各自散开。魏锋提着铁叉,紧挨着赵岳,目光像鹰隼般掠过每一处角落。忠伯年纪大了,行动慢,就在驿站门口守着,望风。
驿站不大,只有几间土房,正屋的梁木已经塌了一半,露出黑洞洞的房梁。赵岳走进一间偏房,里面堆满了腐烂的干草,一股霉味直冲鼻腔。他忍着恶心,用脚拨开草堆,突然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“嗯?”
他蹲下身,伸手将干草扒开,露出一个半埋在土里的陶罐,罐口用破布塞着。赵岳心中一动,拔掉布塞,一股淡淡的谷香飘了出来——是粟米!
他晃了晃陶罐,分量不轻,估摸着能有个二三十斤。
“找到一罐。”他低声对魏锋道。
魏锋眼睛一亮,刚想说话,突然抬手捂住赵岳的嘴,指了指驿站外的方向。
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,伴随着粗野的笑骂:
“……那老东西说的就是这附近?别他妈白跑一趟,老子的刀可好久没开荤了!”
“放心,王都伯说了,前几天有流民往这边跑,肯定藏了东西!搜着了,弟兄们先分一半!”
是王家的人!
赵岳和魏锋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。听声音,至少有七八个人,而且带着刀——比他们手里的锄头镰刀可厉害多了。
“躲起来!”赵岳压低声音,指了指墙角的干草堆。
两人迅速钻进草堆,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。很快,七个穿着短甲、腰挎环首刀的汉子闯进了驿站,为首的是个独眼龙,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,正是王虎的头号恶奴,人称“疤脸”。
“给老子仔细搜!”疤脸一脚踹翻一个破桌子,“王少爷说了,找到粮食,赏酒肉!找到藏起来的流民,男的杀了,女的……嘿嘿,带回府里!”
几个恶奴哄笑着散开,开始翻箱倒柜,动静极大。
草堆里,赵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们这十七个人,虽然也算壮丁,但手里没像样的武器,真打起来,怕是要被砍瓜切菜。
更麻烦的是,忠伯还在门口——那老汉年纪大了,跑都跑不动。
“公子,我去引开他们。”魏锋攥紧了铁叉,指节发白,“你带着人赶紧跑。”
赵岳按住他,摇摇头。现在出去就是送死,必须等机会。
就在这时,驿站门口传来忠伯惊恐的叫声:“你们……你们干什么!”
“哟,这里还有个老东西!”一个恶奴的声音响起,“疤哥,这老头看着面熟,好像是赵家的那个老仆?”
疤脸走了出去,看到忠伯,狞笑一声:“赵家?就是那个不肯献地的破落户?正好,抓回去给王少爷出气!搜他身上,看看有没有藏粮食!”
两个恶奴上前,一把将忠伯按倒在地,粗鲁地搜查起来。忠伯挣扎着,却被一脚踹在胸口,顿时咳嗽不止。
“住手!”
一声怒喝,魏锋再也忍不住,猛地从草堆里窜了出去,手里的铁叉直刺向那个踹人的恶奴。
那恶奴猝不及防,被铁叉划破了胳膊,惨叫一声。
“妈的,还有漏网的!”疤脸又惊又怒,拔刀喝道,“都给老子上,宰了这小子!”
其余五个恶奴立刻围了上来,刀光闪闪,直逼魏锋。魏锋虽然勇猛,但毕竟只有一把铁叉,很快就被逼得连连后退,左支右绌。
赵岳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,抓起身边一个破陶罐,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离他最近的恶奴。陶罐“砰”地一声碎在那恶奴头上,虽然没造成重伤,却让他动作一滞。
“兄弟们,抄家伙!”赵岳大喊一声。
藏在各处的流民听到动静,也顾不上害怕了,纷纷拿着锄头、镰刀冲了出来。十七个人虽然慌乱,但胜在人多,一时间竟将七个恶奴围住了。
“妈的,一群土狗也敢翻天!”疤脸怒吼,挥刀砍倒一个拿着锄头的汉子,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。
这一下,反而激起了流民的凶性。都是快饿死的人,本就没什么可输的,此刻见同伴被杀,反而红了眼,嗷嗷叫着往前冲。
魏锋趁机反击,铁叉横扫,逼退两个恶奴,转身护在赵岳身前:“公子,快走!”
赵岳却没动。他死死盯着疤脸,脑中飞速运转。硬拼不行,必须找破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