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宽阔得像一个小型的演武场,地面用整块的白玉石板铺成,拼接得天衣无缝。广场中央立着一块三丈高的剑碑,青色的碑身上刻着四个大字——
“斩霓镇海。”
剑意森然。
那四个字不是刻上去的,是用剑意直接写入石碑的。每一个笔画都像一柄出鞘的利剑,锋芒毕露。薛神举只是看了一眼,就感觉眼睛微微刺痛,仿佛真的被剑锋划过。
他收回目光,默默数了数。
爬到顶的人,一共三十七个。
一百二十三人报名,三千三百三十三级天梯,刷掉了八成半。
田曦薇站在剑碑下,身边簇拥着几个青穹府的弟子。有男有女,都穿着统一的青色门袍,腰间悬挂青铜剑令。他们看向田曦薇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敬畏。
她正在和身边的一个男弟子说话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那男弟子约莫二十出头,面容英俊,腰悬一柄白玉为鞘的长剑,剑穗上系着一枚银色的小剑坠——那是内门弟子的标志。
薛神举注意到,那男弟子看向田曦薇的目光里,除了敬畏,还有一种掩饰不住的仰慕。
田曦薇似乎感应到了薛神举的目光,忽然转过头,远远地冲他眨了眨眼。
那动作快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。
薛神举假装没看见,低下头,继续装他的老实人。
“第二关,试剑。”
一个蓄着三缕长髯的中年剑修走到广场中央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腰间悬着一柄乌木为鞘的长剑。剑鞘上没有没有任何装饰。
柳问心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“第二关的规则很简单。每人选一柄剑,与我对一招。能让我脚步移动者,过关。”
广场上顿时炸了锅。
“开什么玩笑!你是青穹府长老,我们怎么可能让你移动脚步?”
“这不公平!你至少是二流巅峰甚至一流的修为,我们这些连师门都没拜的人,怎么可能逼退你?”
“就是!这根本不是试炼,是刁难!”
柳问心没有动怒,只是淡淡地扫了说话的那几人一眼。
那目光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,不锋利,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几个叫嚣得最大声的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。
“青穹府收徒,从来不看你现在有多强。”柳问心缓缓开口,“我看的是——你的剑里,有没有东西。”
他抬手,从腰间的乌木剑鞘中拔出长剑。
那是一柄青钢剑,材质普通,款式普通,没有任何出奇之处。剑身上甚至有几处细小的磕痕,显然已经用了很多年。
“这柄剑跟了我二十三年。”柳问心的手指拂过剑身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老友,“它不是什么神兵利器,就是蜀州城里三两银子一柄的普通青钢剑。但二十三年来,我用它击败过无数手持神兵利器的对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众人。
“因为剑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握剑的人。没有剑心的人,哪怕手握分潮剑,也斩不出一根稻草。有剑心的人,哪怕手里是一根竹枝,也能斩断金石。”
他横剑于胸。
“所以这一关,不看你们现在的剑法有多高明。我看的是——你们出剑的那一刻,心里有没有东西。”
“没有东西的人,哪怕内力再深厚,剑招再精妙,也不配学青穹府的剑。”
薛神举听明白了。
这一关,看的是剑意。或者说,是剑心。
祖父曾经跟他说过类似的话。刀法也好,剑法也好,练到高深处,比拼的不再是招式和内力,而是心境。有些人练了一辈子刀,刀里空空如也,只能叫做“会用刀”,不能叫做“刀客”。有些人只练了三个月,刀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东西,那才是真正的刀客。
这和天赋有关,更和心性有关。
“谁先来?”柳问心问。
众人面面相觑,没人敢第一个上。
“我来!”
一个粗豪汉子大步走出人群。他身材魁梧,双臂肌肉虬结,手里提着一柄厚重的铁剑。那铁剑少说有五六十斤,在他手里却轻得像一根木棍。
“在下巴郡张横!请柳长老指教!”
他抱拳行了一礼,然后双手握剑,猛地一剑劈下。
这一剑势大力沉,剑风呼啸,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悍勇之气。铁剑破空,发出呜呜的声响,仿佛一柄巨锤砸下来。
柳问心没有闪避。
他只是抬起手中的青钢剑,轻轻一拨。
不是格挡。
是拨。
就像用筷子拨开一粒花生米那样轻描淡写。
张横的铁剑被拨得偏了方向,擦着柳问心的身侧劈在白玉地面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
而柳问心的脚步,纹丝未动。
张横愣了愣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。他咬紧牙关,想要再劈第二剑,柳问心已经摇了摇头。
“你的剑里,有勇,无谋。不合格。”
张横涨红了脸,想要争辩,但看到柳问心平静如水的目光,终究没有开口。他收起铁剑,垂头丧气地退到一边。
“下一个。”
应试者一个接一个上去,又一个接一个灰头土脸地下来。
柳问心就像一座山。无论对面刺来的剑是快是慢、是轻是重、是正大光明还是阴险诡谲,他只是轻轻一拂,那剑就偏了方向。他的脚步始终钉在白玉地面上,连一丝一毫都没有移动过。
八个人。
全部不合格。
薛神举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。
他注意到,柳问心拨开每一剑的手法都不相同。有的是用剑身侧拍,有的是用剑尖轻点,有的是用剑格推挡。每一种手法都精准地击在来剑力量最薄弱的那一点上,用最小的力量达到最大的效果。
这不是剑法。
是剑理。
柳问心不是在炫技,他是在向每一个应试者展示——你的剑,破绽在哪里。
只是大多数人只顾着羞愧和愤怒,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
第九个应试者走上去的时候,薛神举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那个人,是他之前注意到的两个“练双刀”的人之一。
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,面容普通,身材精瘦,穿着一身灰色短褐。他走到兵器架前,选了一柄轻巧的柳叶剑。
握剑的手势很稳。
步伐也很稳。
他走到柳问心面前,抱拳道:“请柳长老指教。”
柳问心看了他一眼,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你练的不是剑。”
那人神色不变:“晚辈确实练过几年刀。但柳长老刚才说,剑不重要,重要的是握剑的人。所以晚辈想用握刀的心,来握这柄剑。”
柳问心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有意思。出招吧。”
灰衣人一剑刺出。
这一剑很快。
快得像一条毒蛇从草丛中窜出,直取柳问心的咽喉。剑尖破空,发出尖锐的啸声。
薛神举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这一剑,表面上是剑法里的“刺”字诀,但发力方式完全是刀法。手腕在刺出的最后一瞬间有一个极细微的旋转,那是刀法里的“钻”字诀,专门用来破甲的。
这个人,是高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