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光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狂暴。
它们不再是一个一个地提问,而是汇成一股洪流,要将他整个人吞噬。薛神举感觉自己的心神像一叶扁舟,在惊涛骇浪中剧烈摇晃,随时可能倾覆。
但舟没有翻。
因为舟底有锚。
那个锚,是祖父的声音。
“吾儿,你记住。宰父家的刀,之所以锋利,不是因为刀好。是因为握刀的人,心里有比刀更重的东西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自己去找。找到了,你的刀就练成了。”
薛神举一直没找到。
祖父死后,他继承了靖海郡公的爵位,进了北衙天威军,当上了副大将军。但他知道,那不是祖父说的“东西”。那只是身份,是官位,是别人眼里的荣华富贵。
真正的“东西”,他一直没找到。
但现在,在无数剑光的逼问下,他隐约触到了那个东西的边缘。
不是朝廷的密令。
不是神机暗察司的任务。
不是宰父家的荣耀。
是——
黑暗中,他看见了陈家村的三百具尸体。
他看见了鬼头丸那张涂满白粉的脸,看见了那些人面蛛,看见了茧里还活着的村民。
他看见了田曦薇握着分潮剑的手,看见了青穹府援军赶到时疲惫而坚定的脸,看见了柳问心袖袍上那个被他刺穿的小洞。
然后他看见了自己。
站在登州的海岸上,身后是万家灯火。
刀在手中。
刀尖指向海面上的倭寇船队。
这就是祖父说的“东西”。
守护。
不是守护朝廷,不是守护李长源的密令,不是守护宰父家的荣耀。是守护那些什么都不知道、什么都不懂、只是想平平安安活下去的普通人。
他们是渔夫,是农夫,是商人,是手艺人。他们不会武功,没有背景,没有靠山。他们唯一的依靠,就是他手里的这把刀。
剑光忽然停了。
所有的剑都悬停在半空中,微微颤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慑住了。
薛神举睁开眼睛。
石室还是那个石室,剑痕还是那些剑痕。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剑痕中,有一道最新最浅的——那是他留下的。不知什么时候,他的指尖在墙壁上划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不是剑痕。
是刀痕。
他用手指,在青穹府的问心石室里,留下了一道刀痕。
石门从外面打开。
柳问心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墙壁上那道崭新的刀痕上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?”他终于问。
“剑。”
“多少剑?”
“数不清。”
“害怕吗?”
薛神举想了想,认真回答: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心里有比恐惧更重的东西。”
柳问心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了进石室之前的伪装和闪躲,只有一种沉静的坚定。像一块经历过洪水冲刷的磐石,表面还湿漉漉的,但内里纹丝不动。
“多长时间?”柳问心问旁边负责计时的弟子。
那弟子看着手中的沙漏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“刚好……一盏茶。”
柳问心的目光微微一缩。
青穹府开山收徒六十三年,能在问心石室里待满一盏茶的人,只有三个。
第一个,田青川。一盏茶零七息。
第二个,田曦薇。一盏茶零三息。
第三个,薛衍之,薛神举。刚好一盏茶。
“合格。”
柳问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。
“薛衍之,字神举。从今天起,你是我青穹斩霓剑府的外门弟子。”
薛神举站起身,抱拳深深一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