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谢柳长老。”
当夜。
青穹府外门弟子居所。
青穹府依山而建，从山腰到山顶，层层叠叠分布着数百间石屋。外门弟子住在最下层的“听剑坪”周围，石屋简陋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，但好歹是独门独户，不用跟人挤大通铺。
薛神举分到的石屋在听剑坪东侧，紧挨着一片竹林。夜风吹过，竹叶沙沙作响，像无数柄小剑在轻轻碰撞。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屋顶的石板，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今天收集到的情报。
青穹斩霓剑府，掌门田青川，传功长老柳问心。从其他弟子的交谈中，他还听到了另外两位长老的名字——掌刑长老周铁骨，藏经长老梅若雪。四位长老各司其职，田青川总揽全局。
门下弟子约三百人，其中内门弟子不到五十。外门弟子占了绝大多数，还有少量的杂役弟子负责日常杂务。
山门防御体系分为三层。外围是重力符文，也就是天梯上的那套阵法。中层是迷踪剑阵，据说是由三十六柄飞剑组成的剑阵，一旦启动，闯入者会被困在无尽的剑光之中。核心区域还有一道“斩霓剑意”护山大阵，那是青穹府最强大的底牌，由历代掌门注入剑意累积而成，据说能够斩杀一流高手。
这些都是基础信息。
真正重要的，是“天门玄戈镇溟盟”的整体架构。
从青穹府弟子们的交谈中，薛神举拼凑出了一些碎片。青穹府是十二府之一，归青龙镇东府统辖。青龙镇东府统辖三府——青穹斩霓剑府、九嶷雷符箓府、千机掩月毒府。这三府的府门所在地分别位于剑南道、江南西道和黔中道，形成了一个横跨三道的大三角防线。
青龙镇东府的府主代号“木甲青龙君”，身份神秘，连青穹府的弟子都不知道他的真实面目。
更上层是“三垣殿”——紫微殿、太微殿、天市殿。紫微殿主是盟主，由四象府的府主轮值担任，每三年一换。太微殿主管内部律法和刑罚，拥有一支独立的执法力量，不受十二府节制。天市殿掌管钱粮兵器贸易，据说掌控着十三家海商马甲，财力雄厚得可怕。
再往下，是二十八宿巡察使。这些人从十二府中抽选精锐弟子，隐去原门派身份，编为二十八个机动小队，分布在大唐沿海及内陆关键驿道节点。他们与丐帮背景的“天听地察尘府”形成情报双轨制，互相不知道对方的身份。
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情报与作战网络。
薛神举越梳理越心惊。
这个架构，不是一群江湖草莽能设计出来的。它太严密了，太成熟了，层层嵌套，互相制衡，既有纵向的指挥链，又有横向的交叉监督。即便是朝廷的北衙天威军，组织架构也不过如此。
设计这个架构的人，一定深谙兵法与权术。
更可怕的是，这样庞大的一个组织，朝廷对它内部的了解竟然少得可怜。神机暗察司的密档里，关于天门玄戈镇溟盟的记载只有薄薄几页纸，大部分还是推测和传闻。
李长源说得对。
正因为他们是真的在做事，才更需要摸清楚。
薛神举翻了个身，正准备睡下，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咚，咚，咚。
三下，轻而脆。
“谁？”
“我。”
田曦薇的声音。
薛神举一个激灵坐起来，迅速调整好表情。他揉了揉眼睛，让眼神看起来迷糊一些，然后打开门。
月光下，少女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，头发随意披散着，少了几分白天的英气，多了几分柔和。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，盖子缝隙里飘出肉香。
“还没吃饭吧？”她晃了晃食盒，“厨房今天做的红烧肉不错，我给你带了点。你今天在问心石室里待了一盏茶，消耗不小，得补补。”
薛神举警惕地看着她：“田姑娘，这……不合适吧？这么晚了，你一个女孩子——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？”
田曦薇大大方方地挤进门，把食盒往桌上一搁。她环顾四周，皱了皱鼻子：“好简陋。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。”
她毫不在意地在床沿上坐下，撑着下巴看他。
“薛衍之，字神举。你今天在问心石室里，到底看见了什么？”
来了。
薛神举心里一凛，脸上却露出苦笑：“田姑娘，我今天已经被你和柳长老盘问两回了。我真的就是个普通人，蜀中破落户之后，祖上跟青穹府有点香火情——”
“你撒谎。”
田曦薇打断他，目光亮得惊人。
她从食盒里取出两碟菜，一碟红烧肉，一碟清炒笋尖，又拿出两副碗筷。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己家里。
“你的步伐是军阵步法。你的手是握刀的手。你用剑使出了刀法的‘缠’字诀和‘点’字诀。你在问心石室里待了整整一盏茶。”
她竖起四根手指，一根一根数给他看。
“一个蜀中破落户，祖上出了几个当兵的，随便练过几天庄稼把式——能在问心石室里待一盏茶？”
薛神举沉默。
“还有你白天刺柳师叔那一剑。”
田曦薇拿起筷子，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别以为我没看出来。那一剑最后刺中的时候，你手腕有个极细微的翻转。那不是‘点’字诀，或者说不只是‘点’字诀。”
她咽下肉，用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。
“起手的时候，你的手腕是僵的，那是刀法里的‘浮’字诀，用来迷惑对手。中途剑路飘忽，手腕有一个下沉的动作，那是‘沉’字诀，用来蓄力。最后刺中的一瞬间，手腕翻转，力量从臂到腕到剑尖，层层递进——那是‘点’字诀，用来破甲。”
“你用三种刀法的发力方式，在短短一尺的距离内完成了转换，最后汇聚成一点，刺穿了柳师叔的袖袍。”
她放下筷子，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这不是照猫画虎。这是融会贯通。你至少练了十年刀，而且是有高人指点的十年。你的刀法，已经入了‘意’的境界。”
薛神举彻底服了。
这小丫头的眼力，简直不像人。柳问心看出了他用的是刀法，但没看出他在一瞬间用了三种发力方式。田曦薇却全部看出来了，连转换的节点都说得分毫不差。
“田姑娘。”他叹了口气，“你到底想怎样？”
田曦薇又夹了一块红烧肉，慢条斯理地吃完，然后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在月光下干净得像一泓清泉，与她白天清冷的气质形成巨大的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