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想怎样。我只是好奇。”
“好奇什么?”
“好奇你明明这么厉害,为什么非要装成一个废物?”
她放下筷子,双手撑着下巴,目光里带着真诚的疑惑。
“你今天在问心石室里,一定看见了很多东西。那些剑光会逼问你心底最深的秘密,你能在里面待一盏茶,说明你没有被那些问题击垮。你心里有答案。”
“你的答案是什么?”
薛神举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窗外竹叶沙沙,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至少现在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我还没有完全找到那个答案。”
田曦薇看着他,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不是怀疑,不是好奇,而是一种隐约的理解。
“行吧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,“我不逼你。青穹府从来不问弟子的过去,只要你不对青穹府不利,你想装到什么时候都行。”
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但是——”
她回头看着他,月光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优美的轮廓。
“你要是真想装得像一点,明天开始跟我练剑吧。我教你青穹府的入门剑法,免得你在别人面前露馅。”
“作为交换——”
“嗯?”
“你教我刀法。”
月光下,少女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我从小就练剑,可我一直觉得,刀比剑有意思。剑太讲究了,太精致了,一招一式都有规矩。刀不一样。刀是野的,是疯的,是没有章法的章法。”
“我爹不让我学刀,说青穹府是剑道正宗,学刀是不务正业。可我今天看了你那一剑,忽然想明白了。”
“刀剑本来就应该是一家。”
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热烈。
“剑有剑的路,刀有刀的路。但走到最后,都是同一条路。我想两条路都走一走,看看尽头是什么。”
薛神举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小丫头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她不是天真。
她是纯粹。
纯粹到只认剑道,不问其他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不过我的刀法很野,是战场上磨出来的,没有什么套路,更没有什么美感。你确定要学?”
田曦薇的眼睛亮得像点燃了焰火。
“越野越好!”
她说完,转身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月色里,竹林的影子在她身上快速掠过,留下一句飘荡在夜风中的话。
“明天卯时,后山竹林。不来我就把你的事抖出去!”
薛神举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,半晌才回过神来。
完了。
被这小丫头吃得死死的。
他关上门,坐回桌前,看着食盒里还剩大半的红烧肉和几乎没动的清炒笋尖,忽然笑了。
红烧肉肥而不腻,笋尖脆嫩清甜。是用了心做的。
有意思。
真他娘的有意思。
贞元十二年,四月初九。
薛神举正式拜入青穹斩霓剑府,成为外门弟子。
拜师仪式比他想像的要简单得多。没有繁复的礼仪,没有冗长的训话,甚至连磕头都只需要磕三个。在剑碑前,向掌门田青川磕三个头,领一枚青铜剑令,就算是青穹府的人了。
田青川是个清瘦的中年男子,两鬓微霜,面容清癯,目光温和得像一潭深水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腰间悬着一柄乌木为鞘的长剑,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。
薛神举跪在剑碑前,双手接过青铜剑令。
剑令只有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“青穹”二字,背面是一柄出鞘的小剑图案。入手微沉,边缘磨得光滑,显然被无数代弟子佩戴过。
田青川看着他,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剑如其人。你的剑里有东西,好生练。”
薛神举恭敬应是,心中却微微一凛。
这位掌门的话和柳问心如出一辙。他们都看出了他的剑里有东西,但都不追问那东西是什么。这种“不追问”,比追问更让人有压力。
从这天起,他开始了青穹府外门弟子的日常。
卯时起床,练剑两个时辰。上午听传功长老讲授剑理,下午自行修习,傍晚再练两个时辰。一日十二个时辰,六个时辰都在练剑。
青穹府的入门剑法只有三招——刺、撩、挂。每一招又分三十六种变化,总共一百零八式。外门弟子必须把这一百零八式练到“剑出如风,收发由心”的程度,才有资格申请内门考核。
对普通弟子来说,这简直是一种折磨。一百零八式,每一式都要练上万遍,练到肌肉记忆深刻到骨子里,练到睡梦中都能随手使出。
但薛神举不在乎。
这种强度,对从小被祖父用军阵训练法操练的薛神举来说,简直是小儿科。祖父的训练场里,他每天要挥刀五千次,跑步二十里,还要在重力法阵里完成全套刀法训练。和那时候相比,青穹府的训练量只能算是热身。
真正让他头疼的,是田曦薇。
这小丫头说到做到,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后山竹林,逼他教刀法。
青穹山的后山有一片野竹林,方圆约莫百丈,长满了碗口粗的毛竹。晨雾未散的时候,竹林里白茫茫一片,能见度不超过三丈。地上铺满了厚厚的竹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田曦薇比他到得还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