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出来。”沈昭开口,声音不高,夜里却格外清楚。
静了五六息,六指老仆从暗处走出来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腰杆挺得笔直,再没有平日的佝偻,浑浊的眼睛变得锐亮,全然是一副军人模样。
“大人好眼力。”老仆声音沙哑,吐字清晰,“属下耶律大人麾下暗哨,张横。”
沈昭手揣在袖里,攥着匕首:“他让你监视我?”
“是,大人吩咐,你的一举一动,都要如实回禀。”
“今晚你看到什么了?”
“看到大人半夜出府,片刻便回,其余什么都没看见。”张横面色平静。
沈昭往前一步,两人相距不过三尺:“你我都是耶律齐的棋子,互相盯着没用。你帮我传假消息,事成之后,我给你自由。”
张横扯出个苦笑:“我是他的死契家奴,他不死,我永无自由。”
“我有沈崇的密信,握了耶律齐通敌的证据。”沈昭声音很轻,却字字扎实,“北朔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,你帮我,就是留活路。”
张横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许久,巷子里野猫叫了一声,再没动静。
最终他低下头:“大人想让属下传什么话?”
“告诉耶律齐,我十日之内杀赵崇,萧绰被我控制,无二心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明里照常监视,暗里查,府里还有没有其他暗桩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悄悄回了赵府。
沈昭翻窗进客房,丁三趴在桌上睡觉,口水湿了衣袖。他没叫醒人,坐在床边,摸出父亲的密信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
“你手中的刀,永远不要指向自己的同胞。”
张横是北朔人,算同胞吗?
沈昭把信收好。他的家在东澜,可东澜皇帝杀他全家;他认耶律齐为恩人,可恩人把他当棋子。他从来没有同胞,只有自己。
第二天午后,赵崇突然派人来请沈昭。
他走进书房,赵崇正对着一幅字发呆。
纸上是狂草《满江红》,笔锋凌厉,落款处的朱红印章,清清楚楚刻着——沈崇之印。
沈昭的心猛地一紧,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喘不上气。
“苏先生来得正好。”赵崇招手,“你看,这是沈崇的手迹,老夫翻旧物找出来的。”
沈昭走上前,目光落在字迹上,一笔一划,都是父亲的手笔。“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”,字字扎眼,戳得他眼眶发疼。
“沈崇虽叛国,这字却是极品。”赵崇捋着胡须,一脸惋惜,“当年我与他同朝为官,还喝过酒,可惜啊,性子太刚,不懂变通,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。”
沈昭垂着眼,盯着鞋尖,压着喉间的腥气:“赵相与沈将军有旧?”
“算不上深交,同朝为官罢了。”赵崇摆摆手,语气轻飘,“他太直,朝堂不是战场,忠烈之人,从来没有好下场。”
沈昭没接话,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。
赵崇忽然转头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不轻不重拍了三下:“不说这些旧事。今日叫先生来,是托你跑一趟城外别庄,庄里有架旧古琴,年久失修,你是懂琴的人,去帮老夫看看该如何修缮。”
沈昭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,随即躬身应下,语气平稳无波:“属下遵命,全听赵相安排。”
心底却早已翻涌——
赵崇主动递来的机会,城西别庄,静心室,真边防图。
不管是试探还是圈套,这一步,他必须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