渭南的苗刚冒尖,咸阳北市的粟价先抖了一下。
三百亩王田连一县之地都填不满,哪怕全长成金子,也不至于让粮行心惊。他们真正怕的,是这苗背后的东西——若苏策真把那套曲辕犁、筛种、沤肥的法子铺开,关中粮路就得重新洗牌。
北市,孟氏粟行。
厚门紧闭,几个掌柜围着炭盆,神情难看。
“不过是试种,何必慌成这样?一块田出得好,不代表天下都能照着种。”一名中年掌柜冷笑。
“你不懂。”老掌柜把茶盏重重一顿,“老夫怕的,是让老秦人知道地还能这么种!今年敢看王田,明年就敢嫌种贵;今年觉得新犁省力,明年就会把旧犁扔了;等秋后真多吐了粮,咱们仓里的粟还能卖给谁?”
屋里顿时死寂。
门外走进一个管事,低声道:“文信侯府传了句话:先别碰刀,先碰粮。”众人立刻明白了。刀太显眼,粮最杀人。
……
章台宫偏殿。
嬴政推门而入:“先生,渭南那边真成了?”
“成了一半。”苏策递过竹简,“甲乙丙三田苗势已拉开,丙田最齐。方向没错。”
嬴政眼神发亮:“能立刻往全关中推吗?”
“还不行。现在赢的只是一块田,不是关中的肚子。”苏策指着苗簿,“老农会信一半,田官疑一半,粮商怕十成。咸阳北市那帮卖粮的已经坐不住了。他们只需碰人,涨种价、卡木料、放谣言,很多人自己就会退。”
嬴政问:“怎么破?”
苏策搁下炭笔:“开田门。别藏着,索性彻底打开王田,让所有人来看。不赌秋后,只赌眼下——看谁家苗更齐,谁家犁更省,谁家地更有劲。”
嬴政眼底一亮:“好,孤陪你去。”
“还得请大王给一句话:首批试户若今岁减产,差额由官仓补;若增产,全归他们自己。”
这等于把风险全压给章台宫。嬴政只思忖半息便道:“准。再加一条,首批试户免一旬更役。”
苏策笑了。这位祖龙,学得真快。
……
三日后,渭南王田被围得水泄不通。朝臣、里正、老农,以及手无半点茧子的北市掌柜都来了。
苏策目光一扫,看见了树荫下看热闹的孟氏掌柜孟阖,笑眼如佛,却透着冷意。
司田掾周成率先发难:“王田苗势整齐,下吏看见了。但农事终究要看秋后实收,如今便大张旗鼓推行新法,还要补粮免役,未免太急。”
四周不少人点头。
苏策看向他:“那周掾觉得,今日该怎么验?”
周成硬着头皮道:“自然该等秋后。”
“等不了。错过春耕,这一季就没了。”苏策转身喝道,“樊老六!带九个会种地的老农出来。各下甲乙丙三田十步,数苗簇、看土劲,看见什么说什么!”
老农们立刻下田,田边只剩踩泥的闷响和报数声。
“甲田二十八簇,乙田三十四簇。”
“丙田四十一簇,苗最匀!土松!”
十人回到田埂,樊老六朗声道:“丙田就是比甲田强,强得不是一点半点!”
四周轰然炸开。周成脸色大变,苏策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:“石岳!”
老工正掀开麻布,三十具一模一样的曲辕铁犁一字排开,乌黑冷硬。田边瞬间安静。
苏策拍了拍犁把,压住全场:“今日是为了让诸位知道——这法子能不能学,这犁能不能用,这苗能不能复制!渭南先开五十试户,借犁、借种、借肥法。若减产,官仓补足;若增产,全归自己!”
人群骚动。孟阖慢吞吞走出树荫:“苏先生法子新,可新东西往往贵。铁犁要铁,试户要补粮,总不能让王上拿国库陪乡民试运气吧?”
刀子扎得很准,许多人冷静下来。
苏策笑了:“新法若贵到只有王田用得起,那叫摆设。臣今天不只带了田,也带了账。”
侍卫抬出几块木板,上面钉满竹片。旧犁与新犁所耗的人工牛力、铁料摊销的损耗,算得清清楚楚。田边一阵倒吸凉气。